第826章 本部行动处(2/2)
岳千帆把皮箱搁门边:“一个学生的先生。”
郑百川没听懂,想一会没往下问:“三楼东头箱房隔壁有一间空屋,铺盖叫雍茂春去领,伙房吃饭同大家一样。”他两手撑着桌面,“岳组长,阿拉北平站,过年刚刚过完。”
五点岳千帆自己去了专员室,讲到一个地方先见管这个地方的人。
耿振之看公函看两遍:“探什么亲?”
“一个学生的先生。我的学生,他的先生。先生不在了。”
耿振之看他的肩,下颌,膝上两只大手,指节粗,虎口一层茧:“不在了,探的是坟。坟在北平?”
“不在北平。”
“不在北平,岳组长来北平探。”
他不答。
耿振之拿铅笔压住公函:“北平有北平的规矩。在北平的人不管哪一处的,在北平做事先讲给我听,讲了我签字,不讲我不签。不签的事在北平没有做过。”
“我探亲,不做事。”
“探亲就探亲,探完了回南京。”铅笔在簿子上写一行,“岳组长住三楼,扈专员住干面胡同,一个楼里一个楼外,都在北平。”
岳千帆站起来走到门口站一站:“专员,扈天成在昆明的时候归谁管?”
“归昆明站。”
“如今归谁管?”
耿振之不抬头:“归我。”
一个学生的先生。
陆行舟在二楼东头听禹树声把楼梯上那一幕学了一遍,学扈天成吐槟榔学得像,学岳千帆那一句扈天成学得更像。
岳千帆的先生是谁,他没听岳千帆讲过,他猜得到。一个余姚来的教书先生在上海教过几年书,弄堂口的义塾,教穷人家的孩子认字。岳千帆是上海弄堂里长大的,下颌绷着,字写得硬,一笔下去划破纸。那样的字,小时候是有人一笔一笔教过的。
昆明那一夜,先生没了。南京三条营那一夜,学生拿着电报来问他是不是咱们的枪。他没答。
如今学生来北平探亲,先生的坟不在北平。北平只有那一封电上头一行的名字,同一个登过那封电的人。
六点雍茂春抱一卷铺盖喘着上三楼东头:“被是去年的,褥子是前年的,枕头是陶老那一年剩的。陶其昌陶老去年春天来清档住的就是这一间,走的时候枕头没带走,俺洗过的。”
荞麦皮蓝布面,一个角上线绣一个小陶字。
“这一间住过几个人?”
“陶老一个,岳组长第二个。被褥是公家的登记了,走的时候叠好俺来收,少一样俺要垫。陶老也讲不少,走的时候少了一个枕头套,俺垫了八千。”
铁宝山把那一斤麻花送到货场,雷震虎掰一根嚼,芝麻掉了一桌:“天津的麻花,比北平的脆。俺讲带芝麻的,掌柜的没给错。”
“队长,楼里来了一个姓岳的,本部行动处的。扈专员看见他,把嘴里的槟榔吐了。”
雷震虎嚼着麻花停了:“姓岳?上海那个?民国二十九年米车底下那一个?”
“俺不晓得。牧顺来讲他签字签得纸都破了。”
雷震虎把半根麻花搁下,搓掉手上的芝麻,看着铁皮房顶看了一会:“一个缺指头的,一个签字划破纸的,都是行动处出来的。一个怕一个。”
“谁怕谁?”
“吐槟榔的那一个。”雷震虎讲,“嘴里含着东西的人,见了不该见的人,才往外吐。”
他又拿起那半根麻花,嚼得嘎嘣响,嚼完了拿袖子一抹嘴:“宝山,往后扈专员要车,你开。开到哪里,回来讲给俺听。姓岳的要车,你也开,开到哪里,也讲。两个都讲。”
傍晚陆行舟下楼,牧顺来簿子上今日那一格,一个圈一道杠,旁边一个字:岳。
“扈专员看见他把槟榔吐了。吐了是没嚼完,不算一颗。副处长,这一颗算不算?”
楼梯第三级那一点红还黏着,没人擦。
“不算。”
扈天成从楼上下来,从那一点红上跨过去不低头,走出大门站在台阶上,摸出一颗新的搁进嘴里。
没嚼,含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