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27章 两个上海(1/2)
“北平的酱,咸。”岳千帆拌开碗里的面,一根一根都裹上了,吃一口。
“上海的酱,甜。”扈天成在对面嚼着,“霞飞路那一家酱园,门口一只大缸,岳组长还记得?那一年岳组长天天去买酱瓜,一日一包。我问天天吃不腻,岳组长讲,不是吃,是看。”
“看什么?”
“看对面。对面一家米行,米行后门,天天早上一辆米车。”
角上骆廷桢的筷子停了。禹树声看着骆廷桢,也停了。钟敬之低头吃得快。
伙房在一楼西头,一间大屋两张长桌长条凳。大师傅姓蔺,河北人,胳膊比旁人的腿粗,站在灶后拿大勺一碗一碗舀。今夜炸酱面,一人一碗,酱一勺,黄瓜丝没有,是萝卜丝。
夜里留楼的不多:值夜两个兵,电讯室一个,禹树声,钟敬之,骆廷桢——他讲家里灯不够亮常在楼里。陆行舟写完日报第五行,专员室叫他等一份电报,电报没到,他下来吃饭,坐靠门那张长桌头上。
禹树声端着碗凑到灶跟前:“蔺师傅,黄瓜丝呢?”
“二月里哪来的黄瓜。”蔺大师傅一勺萝卜丝扣上去,“萝卜丝就是冬天的黄瓜,切细了一个样。”
“黄瓜是绿的,萝卜是白的。”
“闭着眼吃一个样。”
禹树声真闭着眼吃一口,嚼着嚼着睁开:“蔺师傅,不一个样,萝卜辣。”
“辣就对了。”蔺大师傅讲,“冬天吃辣的,夜里不冷。黄瓜凉,夏天吃。你们念书的,就是爱讲一个样不一个样,吃到肚子里,都是一个样。”
骆廷桢在角上一下一下嚼,嚼十下,没插话,碗边上拿筷子头蘸汤画了一道,是禹树声今天嚼的数。
钟敬之讲他太太讲黄瓜同萝卜都是菜,菜同菜不比。蔺大师傅讲钟科长太太讲得对。禹树声讲那股长讲照章菜同菜要比吗。骆廷桢讲照章不比菜,比人。一屋子人都笑了,蔺大师傅笑得大勺磕在锅沿上,当一声。
陆行舟低头吃面。楼里留到夜里的这几个人,一个嫌家里灯暗,一个等电报,一个跟着股长学嚼十下,一个大师傅在灶后头讲萝卜丝就是冬天的黄瓜。
然后扈天成进来了。
扈天成进来坐长桌当中,面同槟榔一起嚼。笪如海端两碗,一碗搁他手边:“组长多吃一碗。”
他不理,眼睛往门口那张桌头上走:“副处长今夜留得晚。副处长等电,我等人。下晌楼梯口来了一位本部的,副处长见过没有?”
“门房簿上见过。”
“门房簿上一个岳字。门房画我的槟榔,写他的字。副处长,门房为什么画我写他?”
“门房会写岳字,不会写槟榔。”
笪如海扑哧一声,扈天成没回头,笪如海把笑咽回去了。
“副处长讲话同门房一个样,老实。”
门响,岳千帆进来,灰棉袍脱了,里头旧灰中山装袖口磨白。蔺大师傅舀了面,听他讲一句谢谢是南边口音,又挖一勺酱扣上:“南边人吃得淡,俺多给一勺。”
“吃得淡多给酱?”
“一勺酱拌一碗面咸,两勺面裹不住,酱自家淌到碗底,面就淡了。俺们河北的道理。”
他端着碗转身,伙房里的人都看他。一张桌头上陆行舟,一张当中扈天成。
他走到扈天成那一张,在对面坐下,隔一张桌子。
然后就是那一缸酱,那一辆米车。
岳千帆把面咽下去:“扈天成,你记性好。”
“岳组长教的。岳组长讲干这一行记性不好的活不过一年。我活了八年。”他把槟榔换一边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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