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94章 儿臣恳请父皇降旨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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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月初七,午后。
外头市井街巷里的热闹喧嚣,撞到高耸冷硬的宫墙上,便碎得连半点渣子都不剩了。
乾清宫内外,三步一岗,五步一哨。
大内宿卫披着重甲,手按刀柄,雕塑般伫立在漫天风雪里,铁甲缝隙间结满了白霜。
东暖阁的十二扇楠木门窗严丝合缝地关着,还挂上了厚重的双层驼绒棉帘。
屋里的地龙烧得滚烫,几只铜鹤香炉却没点龙涎香,反倒散着浓郁发腥的汤药味。
龙榻之上,天盛帝刚服下一碗由三支百年辽东老参、辅以虎狼猛药熬制而成的续命汤。
那碗滚烫的药汁滑入腹中,化作一团烈火在枯竭的五脏六腑里横冲直撞。
天盛帝斜靠在明黄迎枕上,半闭着眼,每一次吐气都带着浓重的药腥味。
这时,外间的棉帘被挑开一条极小的缝隙。
李公公缩着脖子,放轻了脚步,弯下腰,压低了嗓门禀道:
“陛下,翊坤宫的万贵妃娘娘,带着大皇子殿下,在乾清门外头求见。”
“娘娘手里头还亲自提着一只描金食盒,说是拿百年老参和雪蛤,在翊坤宫的小炉子上煨了整整三个时辰,特来给陛下进补的。”
天盛帝眼皮子都没抬一下,只有搭在锦被外的枯瘦手指动了动。
过了两息,他才睁开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,视线越过床头的雕花木栏,望向窗纸外头隐约晃动的风雪黑影。
“呵……”
天盛帝喉咙里滚出一声沙哑的冷笑:“前天在奉天殿上咳了那两口血,这后宫里头、王府里头,怕是连睡觉都睡不安生了罢。”
“一个个的,鼻子比猎犬还灵,全闻着味儿赶过来了。”
李公公把脑袋垂得更低了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“宣吧。”
天盛帝往迎枕上靠了靠,随手挥了挥:“人家母子俩顶着西北风送来的孝心,朕要是不见,岂不是寒了功臣与亲子之心?让他们进来。”
“奴才遵旨。”
李公公躬身退了出去。
片刻工夫,驼绒棉帘被内侍从两侧掀起。
万贵妃身穿一袭绛紫色绣金翟衣,手里亲自提着一只紫檀食盒,款步迈入暖阁。
在她身后半步,大皇子萧景行一身玄色四爪蟒袍,卸去了腰间佩剑,垂首敛目,步履沉稳地跟了进来。
“臣妾参见陛下!”
“儿臣叩见父皇,父皇万岁万万岁!”
母子二人行至龙榻前,万贵妃盈盈下拜,萧景行则是双膝跪倒在地毯之上,端端正正地叩首。
“免礼,平身吧。”
天盛帝靠在软枕上,勉强抬了抬手。
萧景行谢恩之后,却并未起身,依旧维持着跪姿,垂着头一动不动。
万贵妃站直身子,抬眼瞧见天盛帝那张灰败枯瘦的脸庞,眼圈一下子就红了。
她转过头,冲着殿内侍立的李公公与几名宫女太监扬了扬下巴,拿出统摄六宫二十余年的威仪,沉声吩咐道:
“你们几个先退到外间候着,本宫要亲自侍奉陛下进汤,有半句话要跟陛下说。”
李公公没有动,眼珠子悄悄瞄向龙榻。
直到天盛帝不置可否地闭了闭眼,李公公这才一甩拂尘,领着屋里的宫人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东暖阁,顺手带上了格扇木门。
屋里只剩下了一家三口。
万贵妃走上前,将食盒搁在床头小几上,打开盒盖,端出一只热气腾腾的白玉汤盅。
她拿起白瓷汤匙,轻轻搅动着里头琥珀色的浓郁参汤,一边吹着热气,一边红着眼眶哽咽道:
“陛下,您这身子骨,可是大乾万民的顶梁柱啊!怎能这般不爱惜自个儿?”
“前天传胪大典上,您在奉天殿前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咳了血,这消息跟长了翅膀似的,只半天工夫便传遍了九门内外!”
万贵妃端着汤盅,凑到龙榻边,压低了声音:
“陛下,臣妾在深宫里头,这几日听着外头的风声都觉得心惊肉跳!”
“六部九卿人心惶惶,京营将校坐立不安!如今开春在即,朝廷马上就要南迁金陵,这几千里路的水陆奔波。”
“万一……万一陛下龙体抱恙,精力不济,这偌大的朝局谁来弹压?”
说到这儿,万贵妃看了一眼跪在地上沉默不语的儿子,心一横,把话彻底挑明了:
“陛下!国不可一日无储啊!”
“行儿是您的嫡长子,自幼替您巡边监国,在军伍与朝堂上摔打了二十年!”
“如今南迁大计火烧眉毛,外头流言四起,您就算不为臣妾母子着想,为了大乾的江山社稷能稳稳当当地挪到金陵,也该早日降下明诏,立行儿为皇太子,以安天下臣民之心啊!”
话音落定,万贵妃将盛满参汤的玉匙递到了天盛帝嘴边。
天盛帝没有张嘴。
他垂下眼帘,看着眼前那柄晃荡着参汤的白瓷汤匙,又抬起眼,看向万贵妃那张保养得宜、此刻却写满急切的脸庞。
“立太子?”
天盛帝伸出枯枝般的手,往外一拨。
手背撞在万贵妃的手腕上,白瓷汤匙脱手坠落,滚烫的参汤泼洒出来,浇了万贵妃满手。
万贵妃吃痛,惊呼了一声,下意识缩回手去,脸色发白地看着龙榻上的帝王。
此时的天盛帝,哪里还有半点方才病入膏肓的颓唐模样?
那双凹陷的眼眸里,迸射出刮骨刀般的冷厉寒芒,直勾勾地刺在万贵妃的脸上。
“爱妃今日提着这盅参汤过来,怕不是为了给朕补身子,是嫌朕死得太慢,急着来替你的好儿子讨要东宫的玉册金宝来了罢?!”
天盛帝的声音沙哑低沉,字字皆如寒冰砸地。
跪在榻前的萧景行后背一紧,头垂得更低。
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这位父皇的底色。
三十四年前,天盛帝还只是个镇守北平的藩王!
他是提着带血的马刀,踩着自家亲侄子、亲兄弟的尸骨,一路从尸山血海里杀进皇城,靠着靖难造反硬生生抢来的这把龙椅!
一个靠造反夺位的皇帝,骨子里头最怕什么?
最怕的就是报应!最怕的就是身边的人有样学样,也提着刀来抢他的江山!
在天盛帝的眼里,不管是同床共枕几十年的万贵妃,还是亲手教出来的皇子,乃至满朝披坚执锐的勋贵武将,全都是盯着他脖子上那颗脑袋、随时准备篡位夺权的贼!
正因如此,天盛帝登基整整三十四年,后宫空悬中宫皇后之位,前朝死咬着东宫储位不放。
这满朝文武几百号人里头,唯独那个徐首辅,才能得这位多疑天子的几分真心信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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