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63章 一家人(2/2)
"妈,不用这么费事。"张家栋。
"什么叫费事。"叶母把头一摆,"你这一趟出去十来天,刘儿又跟着你跑,回来了连个热菜都吃不上,那像什么话?"
她掰着指头数了起来:
"红烧的来一条,另外一条清蒸——就放点葱姜,图个鲜。剩下那几个菜,你们也知道,我做惯了的。"
她这话时,声音里带着那种厨房里待久了的人特有的利索劲儿。
叶子灵从沙发上站起来,把手里的春联往旁边的茶几上一搁。
"妈,我去帮您。"
"你?"叶母看她一眼,"你会剥蒜,还是会去鳞?"
"我怎么就不会了!"叶子灵不服气,"上回包饺子我不是还帮您擀皮儿了嘛。"
"擀皮儿那是你姐擀的,你个丫头尽在旁边揪面团儿。"叶母嘴上着,人已经往厨房那边走了。
"那也是帮忙!"叶子灵跟上去,"今天我给您打下手——您切什么我就切什么,您洗什么我就洗什么。"
夏把怀里的向阳往张家栋那边递了递。
"妈,我也去。"
叶母回过头来:"你抱着孩子呢。"
"孩子给他爸抱着。"夏把孩子往张家栋怀里一放,顺手把叶母方才搁在茶几上的围巾也拎了起来,"十来天了,您一个人张罗这些。我过去看着灶。"
"哎——"叶母还想拦,可夏已经跟上了。
三个人前后脚进了厨房。
夏跟着母亲和妹妹进了厨房,客厅里只剩下三个男人,外加一个已经犯困的孩子。
叶伟东把身子往藤椅里靠了靠,手里那杯茶已经喝到了第二遍。他抬眼看了看刘儿,又看了看厨房那道门帘后头已经传出来的动静——砧板响、水声哗啦、油下锅那一声"刺啦"——这才慢慢开了口。
"刘儿,今儿你有口福了。"
刘儿正捧着杯子,听见这话赶紧把身子抬了一抬:"叶叔,您这话的……我这不就是顺路送张哥一程嘛。"
"送一程送到咱家饭桌上,这顺路的可不多。"叶伟东把手里的杯子放下,指了指厨房方向,"你婶儿做的那几样菜,外头馆子做不出来。今儿这顿饭,你一定得吃好了再走。"
"叶叔,我……"
"什么你呀我的。"叶伟东摆了摆手,那股平日里读书人的斯文里,透出一点不容推辞的实劲儿,"进了这个门就是客。车是冷的,人是热的。你先喝茶,等菜好了叫你。"
刘儿到底坐不住。
他把杯子往茶几上一放,站起身来往厨房那边走:"叶叔,我去给阿姨搭把手吧,摘个葱、烧个火,我都成。"
他话音刚,一只胳膊就被人从后头拉住了。
张家栋一手抱着已经合了眼的向阳,另一只手拽着他的袖子,把他按回了沙发上。
"坐下。"
"张哥,我这不是闲坐着不好意思嘛……"
"你哪儿闲了。"张家栋把孩子往上托了托,让他靠得更稳当些,"早上天不亮就去车站接我,一路从市里开到这儿,你自己开了几个钟头?手上的方向盘还没凉呢,就又要去厨房烧火。"
他在刘儿肩上拍了一下:"不用这么费劲。你坐着,喝你的茶。"
刘儿张了张嘴,看看张家栋,又看看厨房那边,到底没再站起来。他把身子往沙发里缩了缩,两只手重新捧回了杯子。
张家栋换了个手抱孩子,从大衣内兜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硬皮本子来。
那本子边角都磨毛了,封皮上还沾着一点油渍——刘儿认得,这是张哥记事用的东西。
"歇归歇,"张家栋把本子在膝上拍了拍,"明天有件事,得你去跑一趟。"
"张哥你。"
"去趟厂里。"
刘儿把杯子放下了。
张家栋没有急着往下讲,先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个已经睡着的孩子,把滑下去的棉袄领子给他重新掖了掖。
"咱们这一摊子,今年是撂不下了。"他把声音压低了些,"新厂那边的招工,自打初六开了报名,队伍一天比一天长,排到厂门口外头都拐了弯。报名的是多,可后头还有一排事没定——名单要不要核、体格要不要验、什么人来做什么工,这些都得一件一件过筛子。"
"宝光一个人在那边盯着。"他顿了顿,"他顶得住,可有的事他代不了我签字。"
刘儿点了点头:"那我明天一早过去。"
"嗯。"
张家栋把本子翻开一页,那上头是他昨晚在火车上写的几行字,笔画不算工整,可一条一条列得清楚。
"最要紧的是值班。"他用指头在本子上点了一下,"厂子过年这几天,机器是停了,人不能停。"
"锅炉房那边得留人,昼夜看着火;库房那头要有专人守,年前刚进来一批原料,堆着呢;传达室夜里也得有人听电话——谁家有个急事,电话打到厂里找不到人,那像什么话。"
"这些都得排成一张表。"张家栋抬起头来,"谁哪天、哪个班、几点到几点,白纸黑字贴出去,让大伙儿一眼就看明白。"
"明白。"刘儿应得利,"我今天夜里就把这张表排出来,明天到厂里先跟王哥碰一碰,再贴出去。"
"表要排得公道。"张家栋又补了一句,"家在厂里附近的,多担两班;家远、走一趟不容易的,排前头,让人家早点回去过个囫囵年。"
"还有,"他把本子合上,"年三十到初二这三天,谁值班,一个人多给半斤肉票、两斤白面的票。这钱从厂里出,不算工钱,算咱们给值年的人的一点心意。"
刘儿听到这儿,赶紧从兜里也摸出自己那个本子,就着膝盖,一笔一笔地记了下来。
厨房那道门帘一掀,一股热气先出来了。
夏端着一只大白瓷盘,盘里是一条刚出锅的红烧鱼,酱汁浓亮,上头撒着一层葱花,还冒着热气。她走到饭桌边,把盘子稳稳放下,转过头来冲客厅里喊了一声:
"爸,家栋,刘儿——洗手吃饭了!"
叶子灵跟在后面,端着一只搪瓷盆,盆里是刚从锅里盛出来的饺子,一个个鼓鼓的,皮子白亮。
叶母最后一个出厨房,围裙还系着,手里拎着一把锅铲,往桌上一放,抬头看见沙发上那个睡着的孩子,声音立刻轻了下来:
"哎哟,向阳睡着了?"
"嗯,睡踏实了。"张家栋把孩子心翼翼地递过去。
叶母接过来,抱在臂弯里晃了晃,另一只手招呼着:
"刘儿,快坐。坐上头那个位置——你今天是客。"
刘儿起了身,又不知道该坐哪儿,被张家栋在背后推了一把:
叶母正抱着半睡的向阳,闻言"哎"了一声,先笑了:
"你这孩子,客气什么。坐下就吃。"
张家栋在他旁边那把椅子上坐下来,端起茶碗抿了一口,把碗搁下。
他斜眼看了刘儿一眼,眼里那点笑意是散的:
"行了,别搓手了。都是自家兄弟,有什么可客气的。"
一句话,得轻,但一点儿也不客套。
这话张家栋跟刘儿过不止一回了。当初在合作社,刘儿被提拔成卡车班队长,激动得连"谢"字都没完,就是被这一句给断回去的;后来刘儿被刘长贵那帮人拿旧情架着,忐忑地找他开口,他也是这么按着他的肩膀,"咱们都是自己兄弟,一起风里雨里闯过来的"。这个从玻璃瓶厂大车班一起出来、放着铁饭碗不做也跟着他走的年轻人,在他的账上,从来不是外人。
刘儿被这一句得心里一暖,反倒不再拘束了。他"哎"了一声,把杯子端起来,先给叶伟东那头举了举:
"那我就不装了。叶叔,我先敬您一口茶。"
叶伟东摆了摆手,没接那话,只把筷子往桌上搁了搁,冲厨房方向喊了一声:
"菜齐了没有?齐了就上。刘儿今天是客,先给他挟一筷子。"
菜是真上来了。
先是一条红烧鱼,酱色浓亮,鱼身上划了几刀,缝里嵌着葱段和姜片,汤汁沿着盘边晃出来一点。跟着是一大盆鲅鱼饺子,皮子白亮,一只只鼓着,往桌上一放,腾起一团白气。另有两碟凉菜、一碗熘肉片,还有一砂锅冒着热气的豆腐。
叶母把向阳递还给夏,自己解了围裙坐下,先往刘儿碗里布了一筷子:
"尝尝,这是我做的。你们俩这一路上,怕是连顿正经饭也没吃上。"
刘儿赶紧把碗往前送了送:"阿姨,够了够了。"
叶伟东开了瓶即墨老酒,给张家栋和刘儿各斟了半杯,自己也倒了点,端起来:
"来,家栋回来了,先喝一口。"
一桌子人端起杯子,碰了碰,热闹的和一家人一样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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