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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65章 这是给咱们的?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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众人从食堂门口涌出来的时候,先听见的是车声。

不是厂里那几台手扶拖拉机的突突声,是一种闷实、沉稳的轰鸣,从厂区外那条土路上压过来。几个跑在最前头的人先站住了,抬头往外看,跟着就"哎"了一声,抬手朝远处指。

只见土路尽头,一道深绿色的影子慢慢转出弯来。那是辆东风140,车厢不用是满的,苫布绷得紧紧的,用车绳一道一道在两侧扎住,车头一颠一颠地开进厂区院里。

"哎,这不是咱合作社的大车嘛!"

"是刘队长开的那辆!"

大壮已经撒腿往那边迎过去了。

车到院里,稳稳地停在那排库房门前。

驾驶室的门开了,先伸出一条胳膊来,紧跟着,一个人从车上跳了下来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棉袄,袖口挽着,头上扣着顶旧棉帽,脸被风吹得通红——正是刘儿。

他站定了,先回头冲车上"嘘"了一声,让那几个跟车的年轻司机把车绳解开,自己才转过身,把两只手拢成个喇叭,冲满院子的人喊了一嗓子:

"来卸货喽——!"

这一嗓子响亮,一下就穿过大半个厂区。

这一喊不要紧,满院子的人都往这边聚了过来。

几个跟车的年轻司机爬上货斗,麻利地开始解那几道车绳。绳子一道道松开,往下耷拉,绷紧的苫布先是鼓了一下,随即整个地松开了——有个伙子抓住一角,用力往上一掀,"哗啦"一声,苫布顺着车帮滑了下去。

车里满满当当的东西,就这么一下全露在了晌午的太阳底下。

纸箱、麻袋、竹篓、瓦罐,从车斗一头一直码到另一头,一层摞着一层,压得车轮都沉了几分。

"哟——这一车!"

"这是从哪儿拉的?"

"从县里呗,你瞎啦!"

人群"呼"地一下围到车边上。

刘儿站在车尾,一手扶着车帮,一手在那些箱子上一路点过去。他这一路熟得很——一年多以前,他替《西游记》剧组送罐头花生露去崂山的时候,就是站在车斗边上这么一件一件报给人听的,那时候报得就起劲,这会儿报得更起劲:

"这一箱,罐头——咱们县罐头厂出的,黄桃的、山楂的、梨的,糖水罐头,甜。"

"这一篓,海带,本地的。左边那两麻袋,粉丝,粉条,都是咱们县里头厂子压的,炖白菜最筋道的那一种。"

"那边的瓦罐,是大酱和豆酱,还有几坛子酱油、一坛子醋——都是县里酱菜厂的老牌子,你们家灶台上原先就搁着的那种。"

"靠车头那一排纸箱里头,是细粮和吃食——富强粉、大米,还有几包白糖、几斤香油,年三十包饺子、炸丸子的,都在这里头。"

他报得利索,每一样,人群里就响起一声"哦""哎哟"。

"最上头那两个筐子,是冻梨、冻柿子,县里那边冻好了才装车的,还没化,回去搁院里就成,年下待客。"他把手在袖子上蹭了蹭,"张厂长交代了——年年货都是家家户户用得上的,不能弄些花里胡哨摆着看的东西。"

这一车东西摆在这儿,满院子的人就再也没能安静下来。

春燕蹲在车边,伸手摸了摸最靠外那一摞粉丝的麻袋,隔着粗布捏了一捏:"这粉丝真细,我婆家那边压不出这样的。"

"你看那两坛子酱油,"一个女工扒着车帮往里看,"这可不是供销社那种兑了水的,是正经酱菜厂出的老酱——我娘家过年就买这个牌子的,一瓶能吃到开春。"

"我瞧见香油了!"另一个撒腿往前凑,"我要去领一瓶!我妈她今年炸丸子,正愁没香油呢。"

几个新来的丫头挤在一处,眼睛不够用了似的,一会儿看罐头,一会儿看白糖,一会儿又去数那几筐冻梨,谁也没敢先伸手。

一个上了点年纪的男人在最外头站了半天,才回头跟旁边的人低声了句:

"这得多少钱啊。"

议论的话头,很快从车上的东西,转到别处去了。

"你算过没有,"一个女人掰着手指头数,"前一阵子刚发了补贴,这回过年的年货又是一整车拉来。罐头、酱油、粉丝、冻梨,还有细粮、香油——这一车东西,搁在供销社里,得多少票子才买得下来?"

"可不是嘛。"

"以前在生产队的时候,年底能分点下水就不错了,谁听过年下还发酱油香油的?"

"那是咱村穷。现在不一样了,厂子办起来了。你看前年那会儿,谁家过年不是自个儿去集上一样一样地抠。"

"要我,"有人把这半句拖长了,"合作社对咱们,实在是没的了。"

"可不是——太好了。"

刘大柱站在车边,没怎么话。

他把两只手在棉袄上揣着,看着那一车东西,看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地了一句:

"我在村里干了这么多年,"他把头轻轻摇了摇,"还是头一回听,乡镇企业还发过节的东西。"

这话得不高,可旁边几个人都听见了。

"那是以前。"不知谁接了半句,"以前咱们村穷,啥也办不起来。"

"现在不一样了。"又有人接,"选绒厂办起来了,合作社也红火了,日子好了,就得让大伙儿也跟着沾沾光。"

刘大柱"嗯"了一声,没再什么,只是把目光从车上移开,往厂门口那块"先进乡镇企业"的红牌子那边望了一眼。

人群里头,陈巧芸站在靠后一点的地方。

她没挤上前,两只手一直攥着自己那条围裙的边儿,攥得那布都皱了。旁边两个女徒弟一左一右地挨着她,伸长脖子往车里看。

"师傅,"边上那个的仰起脸来,"咱们也有份儿吗?"

"有。"

陈巧芸答得很肯定。她想起了大姐那天在车间里的那句话——不管是老员工还是新来的,只要是在厂里干活的,一个都不下。她抿了抿嘴,眼圈有点红,可到底没让眼泪掉下来,只把两个徒弟往前推了一把:

"都去。你们俩也去。"

赵二狗站在人群外圈。

他没往车跟前挤,两只手插在棉袄兜里,看着一院子人热热闹闹地围着那车东西笑,脸上跟着也有了些笑的样子。

等前面的人稍微散了点,他才慢慢往前挪了两步,站在车帮外头,仰头看了看那几张冻得硬邦邦的冻梨,又看了看码在最上头那两箱白糖。

他伸手,在那箱白糖上轻轻碰了一下,指头一触就收回来了。

"我娘的那瓶酒,"他自言自语似的嘟囔了半句,"明儿我自个儿去县里买。"

刘儿绕着车转了一圈,把几个跟车的年轻司机叫到跟前,清点了一下车上的东西,又回头冲人群里喊:

"都别挤,都别挤——先听我两句。"

人声慢慢往下。

"这车上头的东西,是合作社从县里拉回来的,一样一样都清点过了。"他掰着手指头数,"哪些是人头份,哪些是按咱们厂里的人数分的,单子在后头库房门口贴着,一会儿各自去看。"

"领东西的排队——按车间排,选绒车间的排这边,这边一队,后头的排那队,别乱。"

"分完了,谁那份谁领走,签个字。"他顿了顿,"别漏了人,也别多拿。"

"我这就过去开库房。"

他完,跟大姐点了点头,就往库房那边去了。满院子的人自动让出一条道来,又哗地一下拥了上去。

"刘队长——"跑在最前头的是个二十来岁的伙子,一把拦住他的胳膊,"问你个事儿。"

"啥事?"

"县里同意咱们村再开个服装厂的事儿,"那伙子把声音压低了些,可眼里的光压不住,"你知不知道?"

"是啊,刘队长,"旁边一个女工也凑上来,"你成天跟着张厂长跑县里、跑市里,这事儿你知道不知道?"

围过来的七八个人,你一句我一句地问,问题其实都是一个。

刘儿被围在中间,先抬手把棉帽往上推了推,才慢慢开口。

"知道。"

他得很肯定。

"我上礼拜跟张哥去县里送材料,就在那儿听着了。"他把手在身侧比了比,"县里那头审的,材料一件一件往上报,报上去的时候,我还帮着搬过两趟。"

"那……"有人急着问,"那批复呢?"

刘儿刚要答,库房那头的门"咣"地响了一声。

门是从外头推开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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