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65章 这是给咱们的?(2/2)
几个年轻司机一前一后地进来了,每人怀里都抱着一两个纸箱,箱子用牛皮纸绳十字扎着,压得人胳膊上青筋都起来了。走在最前头的是早上跟着刘儿一块儿开车来的那个,他进了院门,先冲满院子的人扬了扬下巴,抱着箱子径直往人群这边走。
"队长,这些放哪?"
"放这儿放这儿。"刘儿往库房门前的空地上指了指,"轻着点。"
七八个箱子在他脚边码成一摞。院子里那些原本围着车卸年货的人,脚步慢慢地都停了,脑袋一点一点地转过来——谁也没见过这几箱东西。
"刘队长,这啥啊?"
"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。"刘儿把手里的登记本往旁边一个跟车的年轻人手里一塞,蹲下身去,先解开最上头那个箱子的纸绳。
他把盖子一掀。
箱子里的东西,是叠得整整齐齐的羽绒服。
上头那件是藏蓝的,面料在晌午的日头底下一照,泛着一层很沉的、细密的光。刘儿把它拎出来,抖开——袖口收了,前胸的位置,绣着一朵的、在夏天怒放的花。
满院子一下子静了。
"这……这是咱的新款?"
"是咱的新款!我上个月在样品间见过这个版型!"
"你看这儿——"有人伸手过去,指着那朵花,"这是'夏朵'的标!"
春燕蹲在最前头,把袖口翻过来看了又看,忽然抬头,声音有点抖:
"这袖子里的绒……是不是咱们挑的?"
刘儿把那件衣服递到她手里:
"你自己摸。"
春燕把它贴在掌心掂了掂,又捏了捏那厚实的绒层——那是她一天挑四十来斤、一根一根过手的绒。她愣住了,随即把手缩回来,声音更低了:
"是我挑的。"
这一句下去,人群里一下炸开了。
"那是咱们挑的绒?!"
"就咱们车间那几筐绒,能做出这样的衣服来?"
"我不信,我摸摸。"有人挤上来,隔着面料捏了一把,捏完把手缩回去,再看自己那只手的眼神都不对了。
大壮跑过来,抓起一件抖开往身上比了比,膀子一撑,那件衣服绷得鼓鼓的:
"哎哟,我这个尺码正好!"他咧着嘴笑,两只手在衣襟上拍了拍,"这么轻!跟抱一床棉被似的,哪有这么轻的?"
"你别糟践人家衣服。"春燕在他后头喊。
"我这不是糟践,我这是试!"大壮把衣服脱下来,仔仔细细地叠好,又放回箱子里,那动作跟他平常的样子完全不一样。
刘大柱走过来,站在那摞箱子跟前,没伸手。
他只看着。
看了一会儿,才伸手拿起那件藏蓝的,翻过衣襟,看了看里头的针脚——那线捻得紧,针脚细密匀称,一路到边。他又翻回来看袖口的收口,两道暗线压得平顺,看不出一处毛边。
"这不是咱们厂做的。"他把衣服轻轻放回箱子里,语气很实,"咱们厂里头,这会儿还没有这个针线。"
"是县里服装厂做的。"刘儿在旁边接口,"面料,是县纺织厂供的;绒,是咱们选绒车间挑出来的;成衣,是县里服装厂的流水线上一件一件缝出来的。"
"从绒到布,从布到衣,"他把手往那些箱子上按了按,"全是咱们县里自己家的东西。"
刘大柱点了点头,没再什么。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一箱子衣服,脸上那种神情,比方才听村长宣布"县里批了"的时候还要沉。
有人已经开始在心里算账了。
那个刚来不久的丫头把头一件衣服抱在怀里,翻来覆去地看,忽然声问旁边的人:
"这衣服……在外头得卖多少钱啊?"
旁边一个结过婚的女工想都没想:
"西单商场里头的,得两百多一件。"
"两百多?!"
丫头把衣服往怀里搂了搂,眼睛一下瞪圆了。她进了厂才几个月,一个月试用的工钱是十八块,转正二十块——她在心里默默地掰了一遍,掰完就不出来了。
"两百多的是什么价。"另一个女工接上,"那是有钱都抢不着的。上回西单那边一天限量供应,去晚了连个边儿都摸不着。"
"那咱们这些……"有人指了指那几箱,"得顶我几个月的工钱?"
"你算算就知道了。"
院子里一时没人话。
方才还围着箱子嘻嘻哈哈、你摸我试的那帮人,这会儿再看箱子里的衣服,眼神里都多了一层东西——那是一种惊喜里掺着不敢信的劲儿。
人群静了一会儿,刘儿才把手里的那件衣服重新叠好,放进箱子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他环顾了一圈,才开口:
"这几箱,不是拿来当样品看的。"
院子里的人齐齐抬起头来。
"张哥在北京那头的时候,特地叮嘱我——让我把这批正下线的鹅绒服拉来,一件不留,发给大家伙儿。"他把手往那摞箱子上指了指,"这是年货里头的一份!"
满院的人愣了一半。
"发……发给咱们?"
"一人一件。"
"一人一件?!"
"对。"刘儿点了点头,"尺码单子在箱子里头,一会儿各自报,合适就领走。谁要是不合适,我记下来,回头让人捎合适的来。"
他这一句完,院子里反倒静了。
刚才还争着往前挤的人,这会儿一个也没动。
有几个女工你看我,我看你,谁也没伸手。那个抱着衣服的丫头低着头,手指头在那朵花上蹭了两下,眼圈先红了。大壮站在箱子边上,两只手在工装上搓了搓,搓了半天,才含含糊糊地了一句:
"这……这太贵重了。"
"我们平日里就是挑个绒、洗个毛、盯台机器,"旁边有人接话,声音也低了下去,"这衣服穿上,我都不好意思走到车间里去。"
春燕没话。她站在箱子前头,看着那件被她自己摸过的衣服,好一会儿才把眼睛抬起来。
"张厂长这人……"
她话了半句,就不下去了。
赵二狗一直站在人群最外头。
他没往前挤,也没话。等前面的人慢慢往两边让开了些,他才往前走了两步,站在箱子边上,低头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伸出手,在那件藏蓝的衣襟上轻轻按了一下,缓了缓,又拿起来,在掌心里掂了掂。那双手前两年摸惯了掺沙子的毛、私底下的秤,如今是在质检台前一根一根认真验那新到原毛的手。
他把衣服放回箱子,动作很轻。
"我娘那件新褂子,"他低声,"我原先在县里看着,觉得不错。"
他停了停。
"跟这个比,差远了。"
刘儿把登记本从旁边那个年轻人手里接回来,翻到空着的那一页,从兜里摸出那支半截铅笔。
"排着来。"他把本子搁在箱盖上,"按车间排,选绒车间先报,报完了签字,一人一件,别漏了人,也别多拿。"
满院子的人这回才动起来。
有往前排队的,有回头招呼车间里那几个还没出门的人的,有抱着衣服不撒手非要问刘儿"这真的不用交钱"的。日头还挂在厂子上头,晒得那摞牛皮纸箱暖烘烘的,厂门口"先进乡镇企业"那块红牌子被风吹得轻轻翻着。
所有人拿到属于自己的那件羽绒服,虽然还没舍得穿上身,但是心里都暖烘烘的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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