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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66章 这有啥可拿主意的?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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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头偏西的时候,那几箱衣服才发完。

柱子是最后几个走的。他把登记本还给刘儿,跟着春燕、大壮、周德胜几个一块儿出了厂门。这一天,几个人怀里都揣着个鼓鼓的牛皮纸包,走路时胳膊都不敢甩得太开。

过了那道河沟上的桥,就是下洼村的地界。

村口那棵老槐树下,照旧聚着一堆人。几个端着饭碗的老汉蹲在碾盘边上,烟袋锅子一明一灭;石墩子上坐着几个纳鞋底的妇女,针线在手里动着,嘴上也没闲着。

"哎——柱子回来了!"

最先看见的是李老栓。他把饭碗往膝盖上一搁,抬手朝这边扬了扬。

柱子他们刚走到近前,几双眼睛就都在他们身上。

"今儿下班的早啊?"

"厂里晌午发东西了?我瞧你那兜子里鼓鼓囊囊的。"

"是发的啥?"

春燕笑着不答,只把怀里那个牛皮纸包往上抱了抱。

大壮是个藏不住话的。他"嘿嘿"一笑,把兜子口往下压了压,露出来半截藏蓝的面料,那面料在斜阳底下一照,泛着一层细密的光:

"你们自个儿看。"

几个老汉齐齐把头探过来,看清了,又不信。

"这是……羽绒服?"

"厂里发的?"

"发给谁?"

"发的。"大壮把兜子口收紧了些,答得干脆,"一人一件。今天下午刚领的。"

这一句撂下去,老槐树底下就静了那么一晌。

再往后,就不用柱子他们什么了。

大壮索性把兜子打开,把那件衣服拎出来抖开,山楂似的瘦脸一下子亮了起来。他把袖子一展,又翻过衣襟来,让人看那朵绣在前胸的花:

"看好喽——这就是咱们自己挑的绒做的。"

李老栓伸过手来,隔着面料捏了一把。他捏了半天,手才慢慢收回去,嘴唇动了动,没出话来,只把手在自己那条旧褂子上蹭了蹭。

"这么轻。"他到底还是了,"跟一团云似的。"

春燕在一旁笑着点头:

"今年夏朵出的新款,一件要两百多块钱呢。西单那头的商场里,去晚了都抢不着。"

这一句得不高,可老槐树底下那一圈人,全听见了。

刚才还端着碗的几个老汉,把碗都搁到碾盘上去了;石墩子上几个纳鞋底的妇女,针线也停在手里,齐刷刷抬起头来。

那天傍晚,下洼村的下工路、井台边上、各家各户的灶房门口,的都是同一件事。

"听了没?张家村那个厂,一人发了一件羽绒服!"

"羽绒服?那种穿在身上跟没穿一样的?县里商场里卖两百多的那种?"

"就是那个。人家春燕的,两百多块一件,去晚了都抢不到。"

"那可了不得……我上县里的时候见过那东西,隔着玻璃柜台看了一眼,没敢问价。"

"人家这是拿自己挑出来的绒做的。你,一双手挑了这么些年的毛,挑出来的绒穿自个儿身上了。"

"我家那口子在那边厂里头呢,回来,手上那件还没舍得穿。"

井台边上有个洗衣服的妇女,把衣服捶得"啪嗒"响,一边锤一边:

"咱村啥时候能有这么个厂。"

这一句,没头没尾,可周围几个人都停了手。

村西头的土路上,傍晚也聚了一群人。

村口那棵老榆树下的几个老太太,这是下洼村消息最灵的地方——从谁家娶了媳妇、谁家子去南方挣了钱,到公社那头又要修哪条路,都是先在这树底下过一遍的。

"我早嘛。"其中一个了。

旁边一个正在簸豆子的老太太抬头看她:"你早啥?"

"我张家栋那孩子办事,从来不是光打雷。"她把手里那根柴火往地上一撂,"前几天咱几个不还在嘛,过完年那个厂子光听见响、没见着动静,是不是黄了。你看看,这不是着着就兑上现了?"

"谁过黄了?"簸豆子的那个嘴里嘟囔,"我可没。"

"你上个月还呢。"

"我那的是那个服装厂……"

"那服装厂也批了!"先前那个老太太一挥手,嗓门都亮了些,"今儿晌午队长亲口的,县里批了,白纸黑字,等过完年就让孩子们进新厂房学手艺。你还人家黄了。"

簸豆子的老太太把簸箕往前一送,不再接话了。

土路上那几个人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最后谁也没往下接。那点先前被反复咀嚼的疑影,就这么被这一句堵回去了。

这天夜里,下洼村有好几家没睡踏实。

北头王老五家,媳妇把那件新领回来的羽绒服摊在炕上,用手掌把衣面一遍一遍地捋平,又摸了摸袖口里那层厚实的绒,最后还是把它折起来,塞进了柜子最底下那一格,上头压上一块旧布。

"妈,你给我穿上看看嘛。"她闺女趴在炕沿上。

"不许动。"她把柜门关上,"年三十晚上再穿。"

村东头刘家,狗剩子趴在窗台上听了半宿他爹跟他妈话。他爹今天也领了一件,回来一个劲儿地那衣服有多轻,机器轧的那些针脚有多匀,他挑的那些绒,绕了一圈又回来了。

"这厂子,是真起了作用了。"他爹在黑暗里。

他娘"嗯"了一声,隔了一会儿,才低声:

"那王村长他家那个呢……"

"谁知道。"他爹翻了个身,"人家是村长。"

王有田家的院子里,那盏灯亮到很晚。

王有田坐在石凳上,那杆跟了他二十年的烟袋锅子夹在手里,一时烧着,一时又灭了。他老伴儿在屋里收碗筷,隔着门帘往外看了一眼,没叫他。

他今天没去厂里。

可他什么都听了。柱子领回一件,大壮领回一件,厂里今天下晌发东西的事,晚饭没吃完就传到村东头去了。传得比他这个村长知道的还快。

他老伴儿到底还是端了碗水出来,放在他手边的石桌上。

"你不去厂里看看?"她问得轻。

王有田没答,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。

"听那衣服是张厂长专门从北京捎的信,叫人拉过来的。"他老伴儿又,"一人一件,一个人都不。"

王有田"啐"了一声,把那口烟吐出去,半晌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句:

"那是人家张家村的事。"

"张家村下洼村的,不都在那个厂里干活吗?"他老伴儿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声音放得更软了些,"我今儿听人,柱子、大壮、春燕他们几个,可都是你在村里看着长大的孩子。"

王有田把手里的烟袋往石桌上一搁,"当"的一声。

他没再话。可他坐在那儿,眼睛望着院门口那道黑漆漆的街,望了好一会儿。那神情,跟他前些年在老枣树下转磨磨的样子,差不太多,又不完全一样。

第二天一早,井台边上就有人开了口。

"哎——你们听了没?"

"听啥?"

"下洼村的人,想去张家村那个厂里问个事。"

"问啥事?"

"问——他们村那个新厂,能招外村的人不能。"

打水的那个汉子把桶提上来,水花溅了一地。

"我表舅家就在下洼村。"他把桶往肩上一扛,"他他昨天上张家村那边转了一圈,问了半天,也没敢进厂门。"

"为啥不敢进?"

"面子呗。"那汉子把肩膀上的扁担换了个方向,"王有田那老头,啥了没?"

"这谁知道。"

"我看呐,"一个上了年纪的老汉蹲在井台边系着鞋带,头也不抬地,"这事儿,迟早得有个法。"

张家村这一头,倒是热闹。

第二天一早,大姐就到了厂里。她进车间转了一圈,见那些昨天领了衣服的年轻人一个个都来了,机器照常响,绒筐照常满,心里就了地。

她走到窗边,往河对岸那边看了一眼。

刘儿正站在她身侧,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,:

"大姐,昨儿发东西,晚半晌就传过河去了。"

"传就传呗。"大姐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,笑了笑,"这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。"

"可我听柱子,那边有人来问,"刘儿压低了声音,"问咱们这个新厂,招不招外村的人。"

大姐手上那个动作停了一下。

她没有立刻答话,只把目光从河对岸那些灰扑扑的房顶上收回来,在这个院子里——院子东头那排新砌了一半的墙基上,红砖码得整整齐齐,旁边堆着几袋水泥。

"这件事,"她慢慢地,"我一个人定不了。"

她转过头,跟刘儿:

"你回头给刘儿——给柱子传个话。让他们几个把话撂出去:厂里招工,只要符合条件,不问是哪个村的。这话,是家栋定下的规矩。"

刘儿点了点头,才要走,又让她叫住了。

"再等等。"大姐,"你抽空回一趟青岛,跟家栋一这两天村里的事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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