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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66章 这有啥可拿主意的?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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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哪件事?"

"都。"大姐把围裙解下来,在胳膊上叠了叠,"衣服发了,村里怎么议论的,这边怎么议论的,都给他听。还有过年那摊子事——"

她停了一下。

"他那边还有一大堆事等着,这些细的,让他自己掂量。"

那天上午,桥上来过一个陌生人。

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,穿一件旧的蓝棉袄,肩上搭着一根扁担,扁担两头挂着两个空筐,看样子是从下洼村那头过来的。他走到桥中间,停住了脚,往张家村这边望了一会儿。

他望的是河对岸那片新起的厂房——高墙、亮瓦、厂房前头那块红牌子,还有院墙外那一排码得整整齐齐的红砖。

他站了好一会儿。

厂里有人看见他,喊了一声:"喂——老乡,来办事的?"

那汉子身子一僵,像是被人抓了个现形,连忙把头转开,扁担往肩上一顺,脚步快起来,顺着桥那头的土路走了。

刘儿站在库房门口,看着那道背影过了桥,慢慢缩进下洼村那片灰扑扑的房影里。

他回过头,跟身边的柱子:

"这就是昨天来打听的那个人。"

柱子站在那儿没动。他看着那座桥,看了好一会儿,才把手上那本登记册合起来,塞进怀里。

"等到真开了工,"他,"这座桥上,来回走的人就多了。"

刘儿在张家村没多耽搁。

日头偏西的时候,他带着大车班的人把车都发动起来。东风140的引擎一响,满院子那点过年的热闹劲儿就被压下去了几分。几个跟车的年轻司机爬上车斗,把那些空了的纸箱、麻绳收拾干净,拿苫布重新盖上,车绳一道道扎紧。

出村的时候,车队从厂门口那条土路上慢慢过。刘儿从驾驶室里往外看了一眼——河对岸那道桥还架在那儿,桥那头下洼村的房顶上,已经开始冒炊烟了。

他心里记着大姐那句话:招工的事,不问是哪个村的。

他以为这是句交代。

到了县里,把车停进合作社那个大院子里,天已经黑透了。

大车一熄火,几个年轻司机就凑到他跟前来了。

"队长,今儿就歇了吧?"

"你连着跑了两天了,先回去睡一觉。"

"嫂子那边怕是都等急了。"

刘儿把车钥匙在手里掂了掂,没接这话。他把大衣从驾驶室里拿出来搭在胳膊上,绕过那排大车,径直往院子最里头走——那儿停着一辆半旧的吉普车,墨绿色的,车身了薄薄一层灰,已经停了有些日子了。

这是他一年多前就从张家栋手里学过来、又一直由他开着的那辆车。合作社去火车站、去长途汽车站接外地客商,都靠它。

他拉开车门,坐进去,把钥匙插进锁孔,拧了一下。

车子"突突"两声,着了。

这下几个年轻司机全愣了。

"队长,你干啥去?"

刘儿从车窗里探出头来,一只手把着方向盘:

"去市里,找张哥。"

"现在?!"

"嗯。"

"队长,"跑得最快那个年轻人一把扶住车门,"你跑了两天车了,从早到晚方向盘就没撒手。这大晚上的,去市里还有几十里路呢,你不歇一下就上路?"

"歇不了。"刘儿把身子坐正了些,"村里那点事,得让张哥拿主意。"

"啥事这么急?"

刘儿没答这话。他把手从车门上拿开,冲几个人摆了摆:

"你们回吧。把车上的东西清点好,明儿一早该送的送。我这一趟……"

他停了一下。

"今晚回不回得来,还不一定。"

发动机的声音大起来,吉普车慢慢倒出院子,在门口调了个头,车灯一亮,就顺着县里那条主街往东去了。几个年轻司机站在院门口,看着那两束灯光越来越远,最后拐过路口,不见了。

从县城到青岛市区,几十里的路。

这段路刘儿熟得很——拉了这大半年的货、接了这大半年的客商,哪一段是土路,哪一段有坑,哪一段要过桥,他闭着眼都知道。可这一趟,他没敢快。

夜里风大,路两旁那些白杨树的影子在车灯底下一棵棵往后倒。他把车窗摇上大半,只留一条缝,冷风从那条缝里钻进来,吹在他脸上,倒把人吹醒了几分。

一路开过去,他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就是一个念头。

那两个在河沟边站着的年轻人——一个把空扁担往肩上一顺就走,连句招呼都不敢打;一个是柱子,站在库房门口,看着那座桥,"等到真开了工,这座桥上,来回走的人就多了"。

他那时候还觉得柱子这话得有点早。

可大姐那句"招工不问是哪个村的"一交到他手上,他就明白了——柱子看的,跟他看的,是一回事。

进青岛市区的时候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

街上门帘子后面亮着灯,有几家副食店还开着门,门口挂着红纸写的"年货供应"的牌子。过了腊月二十以后,街上的车就多了起来——有拉年货的板车,有蹬着自行车后座驮着半扇猪肉的,还有几辆挂着外地牌照的卡车,在街边慢慢找地方停。

刘儿把吉普车拐进那条熟悉的街,往前走了没多远,就在街口看见了人。

张家栋站在一家副食店门口,胳膊上抱着一兜东西——用牛皮纸包着,鼓鼓囊囊,看形状像是点心;另一只手还提着一网兜酒。他正低头跟店里的师傅话,完,转过身来往街这边看,正好跟吉普车打了个照面。

两个人都愣了那么一下。

刘儿把车停在路边,从车上跳下来。

"张哥。"

张家栋把怀里那兜点心往上托了托,眉头先是皱了一下,随即就笑了,可那笑里带着点奇怪:

"你从哪儿来的?"

"县里。"

"村里那头呢?"

"我从村里回来的。"刘儿走到他跟前,把手在棉袄上擦了擦,"今儿一天都在张家村那头。"

张家栋看着他,没话。他把点心换到另一只胳膊上抱着,腾出手来,往吉普车那边看了一眼——车头上还挂着半截路上溅的泥点子,出了城就凉透了。

"你什么时候走的?"

"今儿下晌。"

"一路开过来的?"

"嗯。"

张家栋"啧"了一声,把手里那网兜酒往上提了提:

"走吧,回家里去。先把饭吃了,有什么话坐下。"

刘儿跟了两步,又停住了。

"张哥,"他站在那儿,"我有要紧事跟您,完就走。"

张家栋回过头来看他。

街口的灯是那种老式的,黄黄的一圈光,照在两个人身上,把影子拖得老长。刘儿站在那圈光里,脸上被风吹得通红,嘴唇有点干,可那话得很硬。

"我这一趟来,不是来吃饭的。"

张家栋看了他一会儿。

然后他把手里那兜点心往前一带,往刘儿怀里塞了过去:

"你先抱着。"

他自己腾出两只手,把大衣领子往上拢了拢,转身往街里头走:

"边走边。车就停这儿,一会儿让夏下来一块儿拎回去。"

两个人顺着街往家那头走。

街两边的铺子还亮着,有人家已经在门口挂起了新写的灯笼。刘儿跟在张家栋半步后头,把这两天的情形,一句一句地给他听。

先发年货——合作社从县里拉了一车东西来,罐头、粉丝、大酱、香油、冻梨,一样一样地卸下去,满院子的人都围上来看,都合作社对大伙儿太好了。

再发衣服——那几箱藏蓝的、绣着花的鹅绒服,一打开箱子,满院子人都不信那是他们自己挑的绒做出来的。春燕摸着那件衣服,"是我挑的",眼圈都红了;大壮那件尺码正好,试了又叠;刘大柱拿起来翻袖口,"这不是咱们厂做的",一听是县里服装厂缝的,半天没话。

张家栋听着,脸色慢慢松下来,可脚步没停。

"再往下,"刘儿把口气缓了缓,"就是河对岸那件事。"

他把上桥的那个人、柱子站在库房门口那句话、村里那几个老太太先前过"光打雷不下雨、是不是黄了"的话,一五一十地了一遍。

最后到大姐那句话:

"大姐,这事她一个人定不了。让我回来跟您。"

两个人着,已经到了院门口。

这是一处老式的院子,门口那两扇铁门上有几处掉漆的印子。张家栋伸手推门,门在里头虚掩着,"咣"地推开了一道缝。

他把身子侧了侧,往院里让了让刘儿,自己一边往门里走一边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
"你大老远跑这一趟,就是为了这件事?"

"是。"

张家栋笑了一下。

他笑起来的时候,眼角那些日子攒下来的疲惫就都堆在一处,可那笑是松的,不是勉强的。

"这有啥可拿主意的?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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