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67章 去张家村(2/2)
"前些日子厂子占了咱村的地、污了咱村的河,闹了一通,结果呢?"她把话得慢,"人家厂子建在西河滩那片茅草窝子里,一垄好地没动;水也弄干净了才排,排的地方离咱吃水的河汊子老远。这些事,后来县里不是把图纸都送来了嘛。"
碾盘边上两个人把眼睛往下垂了垂。
"所以我才,"春燕把话收住,"咱这回别瞎猜,也别瞎传。要问,就问问真格的。"
"要是真招咱们村的人,那咱就去报名的人多几个,光明正大的,谁也不亏。"
石头——方才那个从南方回来的年轻人里最年轻的那个——忽然把话头拐了个弯:
"可……这事,跟村长了没有?"
这一句,像往滚着的水里浇了半瓢凉水。
方才还得起劲的几个人,一下都没声了。打水的老汉把水桶又往脚边挪了挪;扛锄头的那位,把锄头在手里转了一圈,眼睛去看桥那头。
"村长要是知道了……"
"知道啥?咱不就是问问招人不招人。"有人嘴硬。
"你得轻。"石头把眉头皱起来,"上回那事,是村长带着人去闹的。村长为这个在院里蹲着抽了多少天闷烟,你们不是不知道。"
"要真是咱们几个巴巴地跑去张家村报名——"他把手往桥那头指了指,"村长那张脸往哪儿搁?"
"咱下洼村的脸又往哪儿搁?"
这一句完,碾盘边上再没人接话。
陆陆续续地,又来了几个要过桥、要下地的人,站在人堆外头听了几句,也插不上嘴。
柱子抬手看了看日头。上班的时辰快到了。
"行了,我先过去。"他把布包带子往上一提,"这桥我天天走。厂里那头有什么消息,我回来。"
"柱子,"石头在后头追了一句,"你可一定记着啊。"
"记着了。"
柱子迈步往桥上走。大壮跟上去,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,冲那几个人摆了摆手;春燕走的时候,看了春燕一眼的那几个女人也没开口,只是站着。
老槐树底下那几个人,看着三个人过桥、上坡、拐进张家村那条土路,最后缩成三个的人影。
"这事儿,不清。"打水的老汉把水桶提起来,扁担上了肩,往井台那边走了。
剩下几个人还站在那儿,谁也没散。
过了好一会儿,石头才慢慢了一句:
"要不去问问村长吧。"
"你去?"
石头把嘴闭上了。
谁也没再话。打水的老汉提着桶站在碾盘边上,扛锄头的把锄头换了个肩膀,那两个从南方回来的年轻人,一个蹲着拿树枝画地,一个仰着头看树杈。
没人接"要不你去问村长吧"这半句。
过了好一会儿,有人先动了。是打水的老汉,他"咳"了一声,提着桶往井台那边走,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,没什么。扛锄头的跟着也走了,一边走一边把锄头在手里转,走得比平常慢。
碾盘边上那几个纳鞋底的,把针线收进布包里,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,散了。
剩下那两个年轻人还站着。石头把手里的树枝折成两截,扔在地上,闷声道:
"走吧。"
两个人正要转身,村东头那条土路上,传来了车轱辘碾土的声音。
是那种老式木轮包着铁皮的车,碾在干土上,一下一下地响,慢,沉。跟着是一串"嘎嘎"的叫声,由远及近。
老槐树底下刚要散的那几个人,脚步齐齐停住了,抬起头来往那边看。
推车的是王有田。
他身子精瘦,背微微驼着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棉袄,脖子上搭着条汗巾。两只手扶着一辆独轮车的车把,车上并排绑着两只大竹笼,笼里是七八只鸭子,被颠得直扑翅膀,伸着脖子嘎嘎叫着。
他刚从河湾那片养鸭场回来。天不亮就出去了,先给鸭子添了一遍食,又跟看塘的老陈了昨晚的行情;回来路上,车轱辘陷在河滩那段沙土里,他前后晃了好几回才推出来,这会儿额头上还挂着一层薄汗。
他推着车,抬眼往老槐树这边看了一眼。
这一眼,把老槐树底下最后那几个人看没了。
打水的老汉本来走了半截,脚下一加快,桶里的水晃出来两下,泼在土路上,人却头也没回。碾盘边那几个纳鞋底的妇女,本来还慢着步子,这会儿两个两个地凑到一块儿,绕到石墙后头那条道走了。石头和他那个同伴,是走得最快的,一低头就拐进旁边的岔道,转眼只剩一截后襟。
老槐树底下,热热闹闹聚了半上午的地方,转眼就空了。
只剩下一地踩乱的脚印、几根掐断的草茎,和两个还没散干净的烟气。
王有田推着车,在那块空地上站了一会儿。
鸭子在笼里还嘎嘎地叫。他把车把往上颠了一下,让车停稳,抬手把脖子上的汗巾拽下来,抹了一把脸。
他没有立刻往家走。
他把汗巾重新搭回脖子上,两只手还搭在车把上。那只右手,指节粗大,手背上青筋鼓着,指甲缝里嵌着常年干活的泥。他把手指头在车把上捏了捏——那根车把是老的,磨得发亮,中间那一截被他握了不知多少年,木头都陷下去一个浅浅的弧形。
他就那么捏着。
半晌,才从鼻子底下吐出一口气。
他心里明白。
这些人不是怕他,也不是恨他。是他一露面,人家就躲。躲得那么快、那么利索,像是做了什么心虚的事,被他撞上了。
可他们心虚什么?他们不过是站在村口,几句招工不招工的话。田还是他们自己的田,桥还是那座桥,一句话没出口,就先散了。
这些日子,村里人见了他就是这样。在井台边、在打谷场、在去集上的土路上,原本笑笑的人,一见他的影儿,话头就断了,笑也收起来了,眼神躲着走。
他不是没看见。
他推着车,慢慢往家走。
那处院子不大,是村里常见的那种。土坯墙,门楼矮,门前那棵老枣树尽了叶子,枝丫伸出来,在院墙上投了一片影子。
他把鸭子赶进院角那个圈里,把车靠在墙根,拿起水瓢舀了半瓢水,自己灌了两口,又把剩下的洒在地上。
老伴儿从灶房里出来了。
"回来了?"
"嗯。"
她把碗搁在石桌上,用围裙擦了擦手,没急着走,也不急着问。
王有田在石凳上坐下来,从腰里摸出那根跟了他二十年的烟袋锅子,攥在手里。
他没点。
他在膝盖上磕了两下——空的,只有一声脆响。
"我今儿从鸭场回来,"他慢慢地,"老远就瞧见村口聚着几个人。"
"嗯。"
"有柱子他们那一帮,也有打水的、下地的,还有个从南边回来没几天的。"
他顿了顿。
"我推着车往那边走,那些人——刷的一下,就散了。"
王有田把烟袋往石桌上一搁,抬手抹了把脸。他没再那些人是怎么散的,也没心里是怎么别扭的。他只是坐在那儿,望着院子外头那条通向村口的路,坐了很长一段时间。
后来还是老伴儿先开的口。
"你今儿逮鸭的时候,"她把碗里的水又往石桌上推了推,"李老栓家的媳妇来了一趟。"
"干啥?"
"她家那儿子,年前从工地回来了,在家闲着。托我问问你——"
她看了他一眼。
"问啥?"
"问张家村那个厂,招人不招人。"
王有田的手停了一下。
他没话。
"她没敢直接问你,绕到我这儿来的。"老伴儿把围裙解开,在手里叠了叠,"咱村里这几天问这事儿的,多。有明着的,也有背地里的。今天老槐树底下那几个人聚着,八成也是这个。"
"我知道。"王有田。
"你知道就好。"老伴儿把叠好的围裙搁在石桌角上,"我就怕你犯糊涂。李家沟那帮人,去了好几个,孙家庄也去了几个,都进厂了。咱们村要是再这么拖,等人家把人都招齐了,那厂子里一个下洼村的都没有——你往后在村里,还怎么话?"
他没再多什么。他把手里那根烟袋往腰里一别,两只手在膝盖上一按,从石凳上慢慢地站了起来。站得不算快,肩背还微微驼着,可就是那么一站,堂屋门口那点斜进来的日头把他整个人罩住了。
老伴儿看着他,手里的围裙角还在指间绕着。
"你干啥去?"
"我一会儿就去。"
"去哪儿?"
"河那边。"王有田把话得很慢,"张家村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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