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68章 张厂长来啦!(1/2)
王有田过了桥。
桥不长,走过去也就几十步。桥那头是张家村的土路,往左拐一拐,就看得见那排厂房了。高墙、亮瓦,墙根底下码着一排红砖,屋顶上还架着几根没拆的木杆。
他走了没多远,脚步就慢了下来。
厂门口聚着的人,比他想的要多。
那顶旧毡帽,他一直戴在头上。走到离厂门口还有二三十步远的地方,他抬手把帽檐往下压了压,压到眉毛底下,把半张脸遮住了。
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。
可他心里明白:这院子里那些排队的、话的、探头往门里看的,有不少是熟脸。前几个月,就是他带着这些人,从这座桥上过去的。
那天他走在最前头。
这会儿,他走在最末。
厂门口那片空地,已经站满了。
靠里那一圈,是排着队的,一个挨一个,从大门一侧的传达室窗前一路排到院墙那头。排队的人手里大多攥着纸——有的是户口本,有的是介绍信,有的是一张裁得歪歪扭扭的纸片,上面写着名字和村名。
外头那一圈,是没排队、也不走的人。三三两两地凑着,着话,眼睛都往门里瞟。有的蹲在地上啃干粮,有的把孩子抱在怀里站在人堆外头,还有的干脆靠着院墙立着,一站就是一两个钟头。
人堆里头,什么话的都有:
"同志,问一句——你们这厂还招不招人?"
"我瞧这队伍都排到墙那头了,还加人吗?"
"有没有个准信儿啊,等一上午了。"
传达室窗前,搭了一张旧木桌子,桌上压着一块玻璃板,旁边摞着半沓表格。桌子后头守着两个人——一个是厂里管事的,另一个是个穿着蓝布工作服的后生。那后生是厂里派出来帮忙维持秩序的,嗓门儿已经喊哑了。
外头那些人,一个个往前挤:
"同志,我儿子会修机器,能不能也来试试?"
"同志,我是李家沟的,我们村来了仨,都排着呢。"
"那……那我问一句,不是你们张家村的,能报不?"
那后生把两只手在桌子上一按,冲着外头那一圈喊:
"都别挤!一个一个来!"
"这边排队的先别动,先把户口本拿出来,一会儿一个个登记。"
"外头问事儿的——哎,那位大叔,您别挤了,先站边上,站边上话。"
有人就急了:
"同志,你先给我个准信儿——外村的行不行?"
那后生把手一摊:
"这个……我真不上。"
他确实不上。
厂里招工的事,是那边定下来的。他今天出来,也就是替厂里把人先拢着、别乱、别挤着,别让谁摔了。至于招多少人、招哪儿的、什么时候考——这些,他一概不知。这些日子,他天天守在门口,被人问的也是这几样,问得他嗓子都哑了,回答来回答去还是那句:
"您先别急,回头该出来的东西,都是白纸黑字贴出来的。"
"这厂子新开,规矩还没全。您真是有意,就先把名儿写下来。"
有人听进去了,从怀里摸出半张纸,蹲在墙根写下名字;有人听不进去,拧着眉头站在原地:"写下来有什么用?回头还是没个答复。"
那后生也不恼。他把外头那几个蹲着啃干粮的、抱着孩子站着的,一个一个地劝:
"大叔,您蹲这儿好一阵了,先回去歇歇,有事我们贴出来。"
"大嫂,您抱着孩子在外头站着,别冻着孩子了,真报上了,回头通知您。"
"都别堵在门口,让后头的人也别往里挤。"
劝是劝的,可至于到底什么时候有准信儿,他一个字也答不上来。
蹲在墙根下啃干粮的那个汉子,忽然认出了什么。
他把干粮咬了一口,含在嘴里,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人:
"哎,你看那个老同志——"
"哪个?"
"就那个,压着个帽子,站在人堆后头那个。"
旁边那人抬起头,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只见那人背微驼,穿一件靛蓝的旧棉袄,头上那顶毡帽压得很低,正站在人群的最外一圈,两手插在袖子里,慢慢地往门里看。
"看着眼熟。"
"是下洼村的吧?"
"像。"
那位压着帽子的老同志没有回头,也没有往前走。他就那么站着,站了一会儿。
王有田站在人堆外头,隔着一层一层的人,往里看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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