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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70章 我王有田是个明白人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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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下午,柱子把话带到厂门口,人还没走出二里地,"县里批了、过完年就招工"这句话就已经不胫而走了。

最先传出去的不是广播,也不是什么会上的传达。是厂门口排队的人散回家路上,一个碰见一个,站定了就一句;是拉毛的板车进了村,赶车的一声吆喝里带上半句;是下工的妇女端着盆从河边回来,路过谁家门口时的一句"哎,你听了没"。

消息跑得比人快。

下洼村的老槐树下,晚饭后照旧聚着一圈人。

几个端着海碗蹲在碾盘边上的老汉,碗里还剩半碗杂面汤,烟袋锅子一明一灭。李老栓嚼着一口馍,抬起头来:

"听了没有?"

"听啥?"

"张家村那个厂子,"他把碗往上一端,"过完年就正儿八经地招人了。县里的批文下来了。"

那一圈人齐齐把头扭过来。

"招人?招什么人?"

"挑毛的、洗毛的、缝纫的,都要。"李老栓把话得有鼻子有眼,"工钱按月开,管两顿饭,还有补贴。"

"真的假的?"

"真的。"李老栓把碗搁在膝盖上,"听今天晌午,张厂长回来了。就在厂门口,当着那么多人的话。厂里的人,明天就贴告示,一直贴到年根底下。"

"那……"赵有田凑近了些,"咱村的人,能去不?"

这一句问出去,碾盘边上静了静。

"外村的行不行啊?"有人忍不住追问。

"这个……"李老栓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,"听是按章程来的。李家沟的去了仨,孙家庄也去了几个,都排上队了。"

"那咱呢?"

"咱……"李老栓咽了口唾沫,"咱村跟人家那边,有点……"

后半句他没下去,谁都知道是什么。

赵有田叹了口气,眼睛却又亮起来:

"我家那二子,在南方工地上一待一年,回来一趟要转三趟车。要是真能在河那边上班,每天走两步就到家了。"

"可惜啊。"旁边的孙老疙瘩摇了摇头,"上回村长带着人去人家村里那一出,闹得那么难看。现在咱下洼村的娃,去报名的时候,脸上能不臊得慌?"

"可也不能因为面子上过不去,把孩子的饭碗扔了吧?"

那一圈人,谁也接不住这句。

过了好一会儿,有人"啧"了一声:"要是咱村也办这么个厂就好了。"

"你当办厂是蒸窝头啊,随手就能办?"

"那不一样。"先前那个,"人家是有张家栋那样的能人。咱村要有能人,早就办了。"

这话完,老槐树底下静了半晌。有人端着碗起身往家走了。剩下的人还蹲着,烟袋锅子一明一灭,谁也没散。

第二天一早,河边那片洗衣石上,水声和捶衣声乱成一片。

几个妇女蹲在石阶上,手里各人一件衣服,捶着捶着就聊上了。

"他婶子,"一个年轻媳妇把衣服在水里涮了涮,"你那个厂,招女工不招?"

"招。"年纪大些的那个捶着衣服答得干脆,"咋不招。挑毛、清洗、缝纫,这些细发活儿,本来就得女人家干。"

"那咱这样的,也能去试试?"

"咋不能试。"那妇女把衣服往石头上一按,"听手脚利索的都要。就在河那边,一天来回两步路,早晚还能照应家里的猪和灶。"

围着的人一下来了兴致。

"哎哟,那我可得跟我家那口子。"

"我嫂子在镇上被服厂干临时工,起早贪黑的,工钱还老拖着。要是这边能进厂,她保管愿意回来。"

"可是……"一个瘦些的妇女把衣服浸泡在水里,迟疑了一下,"会不会又是光打雷不下雨啊?年前得热热闹闹,过完年就没影了。"

"这回不一样。"年纪大的那个捶着衣服,"张家栋办事,你见他哪一回吆喝了不地的?人家当初办合作社养鸭子,后来不就成了?这一回县里都批了,白纸黑字。"

"那倒也是。"

水边那些人,捶衣服的手一下比一下用力。河对岸张家村那几片厂房的墙头,正晒在日头底下,看着比平常亮。

真正让这句话彻底传遍十里八村的,是年前的最后一个集。

那天天气好,日头出来了,县里那条街挤得水泄不通。卖年画的和卖鞭炮的挨着摆,卖冻梨、粉条、猪头肉的挤成一排。人声鼎沸,喊价的、招呼的、讨价还价的,混成一片。

这段日子,赶集的人嘴里多了一件事。

"听见没?张家村过完年招人。"

"哪个张家村?"

"就是夏朵那个厂。他们厂子又要在村里开一个加工厂,招人的告示就贴在厂门口呢。"

"那得多少工钱?"

"听一天三毛钱补贴,管两顿饭。试用期十八块,转正二十块起步。"

"十八块?!我家那口子在镇上做工,一个月才十二。"

"那是人家待遇好,图你手脚利索。"

"那我托人打听打听,看还招不招。"

这样的话,这天在集上了不知多少遍。卖年货的摊子前、打酱油的柜台边、牲口市上的桩子旁边,到处都有人在。有几个专门到旁边的照相馆门口站着打听消息的,被问急了,只能:"我也不清楚,你上张家村那边问去。"

邻村的卖部门口,几个年轻人凑在一块儿,手里各拿着一瓶汽水,慢悠悠地喝着。

"听了没有?隔张村要建羽绒厂,还要在他们村里招工。"

"真的假的?羽绒厂?那不是城里人才干的活儿吗?"

"千真万确。我舅妈就是张家村的,消息绝对可靠。"话的是个穿喇叭裤的青年,"工资待遇按城里工厂的标准来。"

"那……"有个听得动心的,把汽水瓶放下了,"人家肯定先紧着本村的人吧?咱外村的,人家肯要?"

"是按章程来的。"喇叭裤青年把手里的瓶子晃了晃,"你先打听打听呗。真要招人的话,比往南方跑一趟容易多了。"

"那我明天上张村我舅妈家问一句。"

"我也去。"

一伙人喝完汽水,各揣各的心思散了。这场议论,一传两,两传十,过了两天,连隔那几个村的村干部耳朵里都刮进了风。

腊月里的风,从河这边刮到河那边。

张家村的人是笑着的。张老根这两天走路都带风,见人比往常笑得多三分;村部这几天夜里亮着灯,干部们凑在一块儿,商量的都是同一件事——怎么把这个厂子扎扎实实地办起来。

李家沟、孙家庄这些村,是眼热着的。上门来讨信儿的一天多过一天,有的人家还打发孩子专门跑一趟张家村的亲戚家,问明白了再回来。

下洼村的法最杂。有人蹲在灶门口,一边往灶膛里添柴一边;有人坐在村口的石墩子上,一边剥花生一边;也有人是端着饭蹲在门槛上,跟自己家里人的。

"厂子一开起来,机器一响,人家月月拿现钱。"

"咱村还跟从前一样,靠天吃饭。"

"再看看吧。要是真招人……"

"要真招人,你去不去?"

问这话的是赵有田。他把手里的花生壳往地上一丢,抬起头来,看着对面那个蹲在门槛上的年轻人。

那年轻人愣了愣。

他张了张嘴,到底没接上来。他把手里那半把花生往兜里一塞,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,像是想什么,又像是想走。

"我……"

他只了一个字。

蹲在碾盘边上的几个人也都停下了话头,齐齐往他脸上看。有人笑了笑,有人把眼睛垂下去。灶膛里的火"啪"地炸了一下,窜起半截红。

就在这当口,村东头那条土路上,传来了脚步。

不是一个人的脚步,是两三双鞋踩在干土上的那种闷响,一下一下,由远及近,还夹着什么东西在土路上拖出来的摩擦声。

打水的老汉先听见了。他把水桶往脚边一搁,抬起头来往那边看。

碾盘边的几个,跟着也把头扭过去了。

土路那头,三个人影慢慢地走过来。走在最前头那个,个子不高,人也精瘦,背微微驼着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棉袄,脖子上搭着条汗巾,两只手背在身后。

是王有田。

跟在他身后半步的,是他儿子王建国。王建国一只手提着个旧工具箱,另一只手斜插在腰间,低着头走路。再往后一点,还有个人,是村会计老王头,手里抱着一摞纸,埋着头跟在后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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