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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70章 我王有田是个明白人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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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下,老槐树底下那点热乎气,像被抽走了。

方才还围着的那七八个人,一个接一个地站起了身。有的把花生袋往怀里一揣,站起身就往墙根那边挪;有的低着头,把手上的土拍了两下,转身朝自家院子那边走;还有两个年轻的,互相碰了一下胳膊肘,谁也不话,一前一后地拐进了巷子里。

赵有田把方才那句"你去不去"咽了回去。他把那两个花生壳捡起来,攥在手里,站在碾盘边上,进也不是退也不是。

碾盘边那几个纳鞋底的妇女,把针线往布包里一收,两个两个地凑到一块儿,绕着石墙后头那条道走了。

就那么在几十息的工夫里,老槐树底下空了一大片。只剩下几个人还站着,可谁也没敢抬眼。

王有田走过来了。

他走到老槐树底下,就在方才那圈人刚散开的那块空地上站住了。他抬眼往四下看了看——墙根下,巷口处,还留着几个没有走干净的背影。他再往碾盘那边看,赵有田还站在那儿,手里攥着两个花生壳,一张脸憋得通红。

王有田在那块刚散开的空地上站定。

他往墙根下、巷口处扫了一眼。那几个没走干净的背影,有的已经缩进巷子里去了,有的还在墙根那儿磨蹭,脚步却没往前迈。

"哎——"他开了口。

声音不高,可不。那几个背影一下都僵住了。

"都回来。"王有田把手在身侧抬了抬,"别走。"

墙根下那两个人慢慢转过身来,站在那儿,不往前也不往后。巷口那两个年轻人也磨蹭着挪出来,低头站在最外圈。碾盘边的赵有田还攥着那两个花生壳,手心都出汗了。

原先散开的那七八个人,陆陆续续又转回来,围着那棵老槐树,站成一个半圆。

谁也不敢抬眼。

王有田把两只手从身后拿到前头来,往身侧一垂。

"你们都低着头干啥。"他,"我还没什么呢。"

站着的人里,有人干笑了一声,又收住了。

王有田也不催。他站在那儿,等了一会儿,等那几个犹犹豫豫的人脸上那点臊劲过去,才把话头接上:

"你们这几天凑在一起,嘀咕的是什么,我知道。"

这一句撂下去,半圆里那几张脸齐齐抬了一下,又齐齐垂下去。

"张家村的事。"他,"招工的事。"

"你们想问,想去,可又想我这张脸搁在哪儿,是不是。"

围着的人一时没人应。过了半晌,赵有田把手里的花生壳往地上一丢,闷着头挤出一句:

"村长,我们……不是那意思。"

"什么意思不意思的。"王有田摆了摆手,"我的就是这事。"

他把手往村东头那座桥的方向指了指。

"我今儿上午,过了桥。"王有田把话得很慢,"我在张家村的厂门口,站了半上午。"

围着的人齐齐抬起头来。

"我听见张家栋的那几句话。招工,不管哪村的,只要符合条件,一视同仁。别的村去了,他也没拦。"

他把手收回来,往袖子里插了插,又抽出来。

"这话,我是亲耳听着的。"

半圆里那几个人,你看着我,我看着你,脸上那点东西一层一层地变。

"您什么?"赵有田往前走了一步。

"他真这么的?"

"李家沟的人他也要?"

"那我们村的……"

"别吵。"王有田把手往下按了按。

等那点话音下去,他才接着。

"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。"王有田把这几句得有点费劲,"你们是怕我心里堵着那口气,怕我也让你们下不来台。"

"你们想对了。我前两年跟人闹过别扭,是我糊涂。"

他看着那几张脸,一个一个地看过去。

"可我不是个糊涂人。"他把这话重了半分,"我糊涂过一阵子,不是糊涂一辈子。"

"我这个村长,当了这些年,没让你们挣着什么,是我没本事。"他把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,"可我要是连孩子们的饭碗都拦着,那这村长当得还有什么意思。"

谁也没接话。可老槐树底下那口气,一下松了。

王有田的手往村西头那边指了指——那是柱子家的方向。

"柱子。"

围着的人齐齐转过头去。

"他在厂里干了一年了。"王有田把话得慢,像是自己也在心里算这一笔,"头一年还是个学徒,跟着师傅过秤记账;后来进了选绒车间,手上学出来了。"

"如今呢?"他把话往上提了提,"一个月的培训补贴加上岗位津贴,你们掰着指头算算。"

"春燕也一样。"他接着,"她在选绒流水线上,是那摊子里出了名的快手,挑绒比旁人多三成。厂里评优,头一批就有她。上个月厂里发过节补贴,按人头一个不——"

他顿了一下。

"一个都不。"

半圆里有人"哦"了一声。

"具体多少,我不。"王有田把话得平,"你们自己心里有本账。"

围着的那几个人,脸上那点神色,一层一层地变了。

赵有田先反应过来。他把手在裤子上一拍:

"我那子要是也能进去……"

"你那算什么。"旁边那个从南方回来的年轻人往前挤了挤,"我听我三叔,柱子家的灶上,前些日子添了一个新脸盆,白铁皮的,上头还印着花。"

"春燕她娘听扯了新布,给她弟做了件棉袄。"

"那可是从厂里发的钱。"

这几句话一出来,半圆里就再也压不住了。

"我家那口子念叨多少回了,他要是也能跟着柱子去厂里干活……"

"那你还不让他去?"

"我就怕村长那儿……"那人到这里,把话咽住了,偷眼看了看王有田。

王有田就站在那儿。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,只是把手往裤缝上又蹭了一下。

"别看我。"他。

那几个人一下都笑了,笑得有点不好意思。

"我句实在话。"王有田把腰挺了挺,虽然后背还是有点驼,"咱们村这十来年,就在人家后头。人家修路的时候,咱们看着;人家盖房的时候,咱们看着;人家把厂子建到河那边去了,咱们还站在河这边看着。"

"这日子,不能再这么过了。"

他的话越越实:

"我这张脸,值不了几个钱。往后我在这村里站着,靠的不是脸。你们的孩子能在厂里拿上了现钱,把灶上添起来,那才叫有脸。"

"我方才的话,你们谁也别瞎传。"他把手往下按了按,"要去,就自个儿去。厂门口那块木牌子上写着章程,谁符合条件谁登记。问谁都不如问那块牌子。"

"要是你们觉得到了那边不出这话,就找柱子。"他,"他在厂里待得久,知道该找谁。"

这句话地,老槐树底下那点攥着的劲,全散了。

方才还堵在巷口不敢出来的人,这会儿往前凑;方才低头攥花生壳的赵有田,把壳往地上一丢,拍了拍手上的土:

"我这就回去跟我那子!"

"我先去跟我嫂子!她前些日子还念叨着要出去找活儿。"

"我媳妇这两天还跟我生气,我光会干看着。"

"那咱们明儿一早就去?"

"一早就去!"

围着老槐树的那些人,三三两两地开了,声音一下热起来。有几个本来就站在外围的,听了这半天,也挤进来问东问西。井台边打水的那位把水桶往肩上一扛,走得比来时快了很多。

不到一会儿,那几个人的影子就从老槐树底下散开,一路往各家的院子里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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