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71章 进城过年(1/2)
张家栋在厂里把事情交代完,看了看表,跟于大姐了两句明天登记的事,就带着柱子出了厂门。大姐在门口等着,见他出来,把手里的围裙在胳膊上拍了拍:
"走吧,回家吃饭。"
大姐家的院子不大,是那种常见的北房。一间堂屋,东西各一间屋,中间是个不大的厅。院墙是砖砌的,门口那棵枣树的枝丫伸出来。
他们还没进院门,里头就有动静了。
"舅舅——!"
一个扎着两条辫的姑娘先跑出来,站在门槛上踮着脚往院外看,看清了人,又回头冲屋里喊:"娘,舅舅回来了!"
跟着又从门帘后头探出一个脑袋,是个六七岁的男孩,趴在门框上看了一眼,怯生生地喊了声:"舅。"
这是大姐家那俩。
张家栋把手里的包往地上一搁,蹲下身来,两只手在膝盖上一撑。
"大丫。"
"哎。"
"二宝,过来。"
那男孩犹豫了一下,才慢慢挪过来。张家栋伸手在他头上揉了一把。
"我有多久没见你们了?"
大丫掰着指头算:"上回是……是上上个月。舅妈还给我们买了新书包。"
"都长这么高了。"张家栋站起来,上下看了看这两个孩子——两个都在城里上学,衣裳干净,脸上也比从前胖了点。
大姐在旁边笑着:"可不么,一个学期下来,个头往上蹿了半头。就是寒假作业还没动呢。"
"姥姥——"大丫回头抗议了一句。
张家栋从那个包里掏出两个纸包来。
一个里头是两本笔记本,牛皮纸封面,纸是白的,页数还不少;另一个里头是两支钢笔,笔杆是深绿色的,还搭着一瓶墨水。
他把这两样东西往两个孩子手里一塞。
"寒假后天就开始了,一人一本,一人一支笔。"他蹲下来,跟他们平视着,"这学期学的东西,趁假期再翻一遍。本子别舍不得使,写满了舅再给你们买。"
大丫把本子翻开,摸着里头的纸,眼睛亮亮的:"这么白的纸。"
二宝拿着那支钢笔,拔开笔帽,在自己的手指头上比了比,没敢往本子上戳。
"作业要好好写。"张家栋把笔帽给他盖上,"字写得端正些,别跟你上回似的,写到一半就潦草。"
"我改了。"二宝把头一点。
大姐在旁边听着,一边笑一边埋怨:"你看你,回来一趟还带这些。家里纸笔又不是没有。"
"那不一样。"张家栋,"这是舅买的。"
大姐没再什么,只把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,转身往屋里去了。
正着,院门那头传来动静。
人的脚步很重,还夹着什么东西拖过地面的声音。跟着是"咣"的一声,像是什么铁器在墙根上。
"回来了!"大姐在屋里应了一声。
从院门进来的人,肩上还搭着一条旧汗巾,裤腿挽起来一截,膝盖上沾着点泥。他把手里一根扁担靠在门边,另一只手提着个铁丝笼子——笼子里两只鸭子伸着脖子"嘎嘎"直叫。
这是大姐夫。
他走进院子,隔着院子一眼就看见了张家栋,脚步先顿了一下,接着大步过来,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:
"家栋,回来了。"
"姐夫。"
"什么时候到的?"
"晌午前就到了。"张家栋,"去厂里看了看。"
姐夫"嗯"了一声,把手里的铁丝笼往院角一搁。"你先坐。我这就去趟养殖场。"
"去干啥?"大姐从屋里探出头来。
"抓只鹅。"姐夫答得干脆,一边一边已经往外走了两步,"要最肥的那只。家栋回来了,得炖一锅。"
张家栋赶紧追了两步:"姐夫,别费那个事。"
"什么叫费事。"姐夫回过头来,"这鹅是咱自己喂的,一只也就是一天半天的口粮,还费什么事。"
"可是——"
"行了行了。"大姐从门槛里出来,把围裙在腰上系紧,"让他去吧。你姐夫早上的时候就了,你回来一趟,什么也得好好吃一顿。"
姐夫没再听,抬脚出了院门。张家栋站在院子里,看他那个背影顺着土路往村子东头拐过去,走得不快,可脚下分明是带着劲的。
院子里的人正忙着,照后头传来了一个声音。
"张哥,我跟着去搭把手。"
刘儿从门边的墙根底下站起来。他方才随着张家栋一同进的院子,把车上的东西往屋里搬了两趟,这会儿正准备找个地方坐坐,听见要抓鹅,二话不就要往外走。
大姐回身一看:"刘儿,你也累了。搁这儿坐着吧。"
"不累,大姐。"刘儿把袖子往上撸了撸,"抓鹅这活儿,得多一个人。我正好过去。"
张家栋看了他一眼。这子今天一早开车到火车站接人,一路开到村里,又跟着跑厂门口,早已不是不累。可他没别的,只是把下巴朝院门那边抬了抬:
"去吧。别嫌脏。"
"哪能嫌脏。"刘儿乐了,撒腿追姐夫去了。
大姐看着他的背影,跟张家栋笑着:"这孩子,可真实诚。"
抓鹅的两个人走了以后,院子里的活就在大姐身上了。
她从灶间里头出来,先舀了几瓢水倒进那口大铁锅里,往灶膛里塞了两把柴火。火"呼"地窜起来,把灶间那点墙照亮了。
然后她洗了手,转到北墙下那个菜篮边,把葱姜蒜一样一样地摆出来。姜是她亲手洗的,蒜是从院门口那棵枣树底下捡回来的,辫成一辫挂在墙钉上。
"大丫,"她朝院子里喊,"去菜地里摘两根葱,掐一把香菜。"
"哎——"大丫应得脆,一溜烟跑了。
二宝被支使着去屋里搬碗筷,端进端出,走得心,两只手捧着碗,像个端正的大人。
张家栋没在屋里坐着。
他走出来,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来,看着大姐在灶间里进进出出。
"厂里的事,都交代了?"大姐一边掐葱一边问。
"交代了。"张家栋,"于大姐明儿一早就上门口去,登记的事她盯着。"
"招工的事,就照你的那么办?"
"照那么办。"
大姐把葱往案板上一撂,转身看着他:"下洼村那边的人,要是都来了呢?"
"来多少都收。"
大姐听了一句,没再往下问。她回到案板前,把葱切得细细的。
"行。"她,"那我这就知道该怎么了。"
两个人正着,院门口传来了鸭子被驱赶着扑打翅膀的声音,还有姐夫那嗓子:"别让它跑!别让它跑——刘儿,那边!"
跟着是一阵乱,一阵翅膀拍打地面的扑通声,再然后是重物被往地上一搁的"咚"。
大丫从菜地里跑回来,趴在院门口往外看,看得直拍手:"抓住了!抓住了!"
张家栋起身往院门那边走。刚到门口,姐夫已经一脚跨进院子来了,身后跟着的刘儿两手抓着那只大鹅的两只翅膀,肩膀上了两根细白的鹅毛,脸上是一副忍不住笑的样子。
"张哥,抓着了。"他把鹅往前一递。
张家栋站在院门口,看着刘儿手里那只大鹅,笑着摇了摇头。
"今天这顿,可是来着了。"
刘儿把鹅往前又递了递,肩膀上那两根鹅毛还在晃:"张哥,你摸摸,沉。"
姐夫伸手把鹅接过去,掂了掂,咧嘴一笑:"我什么来着。这只我盯了半个月了。"
他把鹅往院角那块青石板上一搁,转身去洗手。大姐从灶间探出头来,往那鹅上看了一眼,又缩回去了。
"行了行了。"大姐从灶间出来,一边解围裙一边,"这鹅我来。杀、褪毛,都是我干,你姐夫那手艺不行。"
"姐,"张家栋,"要不我帮你。"
"你帮什么。"大姐把手一抹,"你这一路从北京折腾到县里,又从县里开到村里,下车还没坐稳呢。进屋去,跟你姐夫话去。"
她转过头,朝刘儿那边也招呼了一句:"刘儿,你也进屋。那肩膀上还挂着毛呢,快去掸掸。"
刘儿低头一看,肩上果然着两根白鹅毛,赶紧伸手拍掉,不好意思地笑了笑:
"阿姨,我不累。要不我在院子里帮……"
"进屋。"大姐不等他完,"水都给你们烧上了。"
姐夫洗完手,从堂屋床边那个旧木柜上头,端下来一只铁皮罐。
那罐子不大,通体漆成深绿,盖子边上有点磨掉漆,看得出年头了。他把罐盖拧开,凑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,才转过身来,往石桌上的两只有盖的茶杯里各放了一撮茶叶。
"这茶,"他把暖水瓶提起来,往两只杯子里倒水,"是我春天上县城开三级干部会,散会的时候发的。一罐就二两,我拿回来就没舍得动。"
热水一冲,那茶叶就在杯里翻了两翻,舒展开来,一股子清冽的香气跟着白气往上飘。
刘儿赶紧站起来去接:"叔,我自己来。"
"坐着坐着。"姐夫把杯子往他跟前推了推,自己也在石凳上坐下。
三个人在院里的石桌边坐下。
日头已经偏西,斜斜地照在院墙上,老枣树的枝丫把影子投在墙上,黑黢黢的一片。灶间那头"刺啦"一声,是油下锅了,跟着就飘过来一股子姜蒜爆香的味儿。
姐夫先给自己斟了一杯,端起来喝了一口,放下杯子,看着张家栋:
"家栋,这次回来,是光为村里那个厂子,还是县里也有别的事?"
"主要就是这个厂。"张家栋,"再就是顺路回来看看你和大姐,看看两个孩子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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