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71章 进城过年(2/2)
"哦。"姐夫点了点头。他拿起杯子又抿了一口,把杯子搁在石桌上,两只手搭在膝盖上,像是在琢磨什么。
过了一会儿,他把话头拐了过来:
"我跟你句实话。"
"姐夫,你。"
"打你们那个选绒厂在村里开起来之后,"姐夫把身子往前挪了挪,"我这日子,跟你从前那会儿认识的,不是一回事了。"
他伸出手指头,一样一样地数:
"头一样,鹅鸭不愁卖。"
"从前是啥样?"他把手往院外那片河滩的方向指了指,"咱们水库里养的这批,长成了没人要。鸭子还好,能拿到集上零卖;大鹅更是没人要——本地人不爱吃,鹅肉又柴,价钱还高。我养那么多,看着就发愁。"
"现在不一样了。"他把话往实里,"你们合作社有屠宰场,到日子就来人,一车一车地拉走。活蹦乱跳的鹅鸭,往秤上一过,就换成现钱。我这两年,每年光是卖这一项,就有个整头。"
张家栋听着,没插嘴,只是把杯子在手里转了转。
"第二样,"姐夫把杯子往桌上一搁,"粮食也松快多了。"
他伸手往院外那片地:
"你大姐和我,承包下来的那几亩地,还是按从前的章程种,谷子、高梁、玉米,一样不少种。交到上面去的,交得清楚,不用人催。"
"可以前是什么样?"他抬手比划了一下,"从前是收完粮食,先交公粮,交完公粮再交集体的提留,剩下多少全是队里的,我们家能下来的,也就是口粮。"
"现在不一样了。"
他把话到这里,顿了顿,伸手在石桌上敲了两下:
"交完了国家的,该给集体的给完了,剩下的,都是我们自己家的。"
"去年剩的粮食,"他抬头看了张家栋一眼,得很实,"我们除了自己口粮,还粜了一部分出去,换了几百块钱。粮食堆在屋角那几口大缸里,光看着心里就踏实。"
大姐这会儿从灶间出来,手里端着那个大盆,盆里是刚褪完毛的整鹅,还在往下滴着水。她走到石桌边,听见这两句,接了一句:
"你就显摆吧。"
"我显摆什么。"姐夫把手一摊,"我的是实话。"
大姐把盆搁在案板上,擦了擦手,也在石桌边坐下,给张家栋和刘儿的杯里都添了水。
"从前什么日子?"她把话接上,"你姐夫家兄弟多,我妈那边也是。咱们俩刚结婚那两年,年初一到十五,一天三顿,粥里头能捞着几个干粮块,就算好的。"
"现在呢——"
她把那壶水搁在桌角上。
"现在这个院里,鸡在笼里、鹅在圈里,大缸里有粮食,锅里能见着油星儿,过年还能扯上几尺新布做衣裳。"
她看了看自己男人,又看了看张家栋:
"这日子,比从前好多了。"
张家栋把杯子在手里转了一圈。
"姐,你们这一年,合作社那边给了多少钱,我心里有数。"他,"这不是我给的,是你们自己挣的。"
"你这孩子,又这个。"大姐摆了摆手。
"我的是实话。"张家栋往前挪了挪,"当初动员你们养鹅养鸭的时候,你俩都不愿意——觉得本地卖不出去。是你们后来一车一车拉出去、一个一个地跟人磨,才把这条道走通的。合作社就是个收东西的,你们自己不去干,我这边也白搭。"
姐夫听了这句,脸上有点挂不住,伸手去拿茶壶给自己添水。
"再了,"张家栋把杯子里剩的那点茶饮了,"以后咱们村里的日子只会越过越好。"
大姐端上来的是那只大铁锅。
锅很沉,她两只手捧着锅沿,胳膊往外架着,走得不快。锅盖半掀着,白气一股一股地往外冒,那股子炖了一个多钟头的肉香,顺着气一路往院子里漫——酱香里裹着姜蒜的味,还夹着一丝冰糖化开的甜。
"让让,让让——"大姐嘴里着,脚步已经往石桌这边来了。
姐夫赶紧站起来,把桌上那几只碗往里挪了挪。张家栋也起了身,接过锅沿的一角,两个人一起把锅稳稳地搁在石桌正中。
那锅盖子一揭,大半只鹅炖在里头,汤汁浓亮,块块都泛着油光,面上浮着几片还在打转的姜和一把青葱。
"趁热。"大姐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一指,"家栋,你先吃。"
几个人围着石桌坐下。
大姐先给张家栋碗里夹了一大块鹅腿肉,又往刘儿碗里夹了一筷子。刘儿那边连忙把碗端起来,恭恭敬敬地接过去,嘴里着"阿姨,我自己来、我自己来"。
姐夫把那个盛着地瓜酒的粗瓷壶提过来,先往张家栋那碗里倒了半碗,又给自己倒了半碗,轮到刘儿那边,想了想:
"刘儿,你开车来的。这酒就意思一下,沾沾嘴。"
刘儿赶紧摆手:"叔,我一口就成,一会儿还得开回去呢。"
"那行。"姐夫把壶收了回去。
肉一入口,话就多了起来。大丫、二宝在一旁各吃各的,大丫还给弟弟往里扒拉了一块不带骨头的。吃到一半,大姐把话头提起来了:
"家栋,"她放下筷子,"你跟夏今年这个年,怎么安排?"
张家栋把碗里那块肉吃了,把碗搁在石桌边。
"姐,我这一趟过来,除了厂里的事,还有一件事要跟你。"
"你。"
"今年过年,"他把话得很平,"你跟我姐夫,带上大丫和二宝,一起到城里去,跟我们一起过。"
桌上安静了一下。
大姐的筷子停在半空,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自己男人。
"去城里?"
"嗯。"张家栋,"一家人在一起,才叫过年。"
大姐把那筷子菜放回了碗里。
她没有立刻答,先把围裙上的油渍抹了两把,才慢慢:
"去城里,我们一家四口过去,那得多少人伺候?"
她看着张家栋:
"夏一个人,又要顾着向阳,又得张罗一大家子的饭菜。你我们呼啦一下过去,得给她添多少麻烦?"
"姐——"
"我知道你是好意。"大姐摆了摆手,"我跟你实话,我不是不想去。岚岚那边本来就有两个孩子住着,我跟过去,一个屋檐底下,多出来四口人,她怎么摊得开。"
她往院里看了一眼,那点顾虑是真的。
"还有这一摊子。"她的手往院外那片地方一比——院角那两只鸭笼、墙根下那辆独轮车,还有更远处的养殖场,"咱们现在养着五千多只鸭鹅,还有村里三十多户的番茄收购,年三十那天,塘里得有人喂,圈里得有人看。我们俩一进城,谁照看?"
张家栋听她完,笑了笑。
"姐,你的这些,我都想过。"
他放下筷子,往石桌上靠了靠。
"夏那边,不用你操心。"他,"我出门前就跟她提过这事,她一听就好。她家里那间朝阳的客房一直空着,收一收被褥晒一晒,就能住人。她还要把餐桌拼一拼,能坐下十几个人。"
大姐愣了一下。
"她还,早就想把大丫二宝接回去过年了。"张家栋把话往下接,"两个孩子放假回村里那天,她站在门口送,回过头来还跟我'怪舍不得的'。"
他把碗端起来,喝了一口汤,才接着往下:
"今年的年,跟往年不一样。"
"从前是各过各的,一年到头聚不上一回。"他把话得慢,"今年这摊子事刚忙完,厂子要开,春晚那边也定了,你们在村里头忙了一整年,也该歇一歇,进城来吃顿现成的、热乎的。"
他顿了顿。
"我跟你句实在话——过年的意义,就在于一家人都在一张桌上。"
"没人伺候谁。"他把手在桌上一按,"过年不就是图个热闹吗。"
姐夫一直在旁边听着,没插嘴。
他把碗里那口汤喝了,把碗底搁在石桌上,抬起脸来看了自己女人一眼。
"要我,"他闷了这半天,才把话吐出来,"去吧。"
大姐回头看他。
"咱俩在村里守着这摊子,守了一年。"姐夫把手在膝盖上摩挲了一下,"今年攒下来了点钱,粮仓里头的粮食也剩下了。总不能一年到头光干活,连个年都不过吧?"
他看了看两个孩子坐的那一边。
"再这俩的。"他把话得顺起来,"舅和舅妈照看了他们大半年,衣裳是人家买的,本子也是人家给买的。人家叫咱们过去吃顿年饭,咱们推三推四,像什么话。"
大丫在自己碗里抬起头来,声问了一句:"娘,咱们去舅家过年吗?"
大姐给她碗里又添了一筷子菜,没答话。
张家栋见大姐那口气松了,才把最后那句出来。
"姐,"他把话得实,"今年你们也别自己想办法坐车了。"
"我明天就要回城里去了。刘儿开着那辆吉普,从青岛那边过来,回去的时候正好空着。"
"你们今天就把行李收拾一收。"他把手往院角那间屋子比了比,"大丫二宝的东西、你俩的换洗衣裳,都收拾出来,搁在一处。"
"咱们一辆车,一起回去。"
大姐听了这句,先看了看自家那个院子:灶间的烟囱、墙上挂着的那辫蒜、门槛上那两只板凳,还有那张坐了一辈子的石桌。
她抿了抿嘴。
"那我们走了,这鸭子……"
"鸭子有人看着。"张家栋把话截住,"村里那边我交代一声,让老王头他们轮着来。三天两天的事,误不了。"
姐夫在旁边点了点头:"这能行。"
大姐这才把围裙重新系上,站起来往灶间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:
"那……我今儿晚上就给你们把炕烧上。"她回头看了张家栋一眼,"这么些日子不见,住一宿再走!"
(https://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