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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72章 青岛的年味儿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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摊主见有人凑近看,赶紧招呼:

"同志,这张卖的俏!今年青岛街面上最抢手的,贴上一张,来年的运气就红火!"

那看画的人笑了一声,指了指那张:

"这张我要。多少钱一张?"

"五毛。"

他掏出五毛钱,把那张画卷起来,夹在腋下,走了。

同样在城里采买的,还有刚从村里上来、或者亲戚在城里的那些人。

有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挎着一个帆布包,在副食店门口站了好一会儿,才挤进去,出来后攥着一瓶酒,瓶上印着红纸,抱在怀里不肯撒手。

他跟旁边的同伴:"我今儿出来,头一件事就是买这个。"

同伴问他:"给谁买?"

"给我爹。"

那同伴"哦"了一声,把手里那袋糖往肩上一挪:

"你爹去年还,过年桌上没瓶酒,不像个年。"

"今年不一样了。"那男人把酒瓶抱得更紧,"今年我自己挣了一笔。"

到了腊月二十九的晚上,街上的人流才慢慢疏下去。

各店的门板一块一块地往上门框,那声音"啪啪"地响成一片。最后关门的那个副食店里,几个师傅正把柜台里剩下的东西往架子上收,一边收一边商量明天怎么轮班。

路灯底下,那些从村里来、赶着末班车回去的人,把大包包往长途汽车站的候车棚里搬。有人蹲在地上啃了半个冷馒头,有人靠着行李卷睡着了,有人把装年货的篮子抱在怀里,眼睛盯着进站口那块牌子。

马路对面的供销社门口,最后一张红纸灯笼被摘下来,卷上衣袖,拎着走了。

市里的年味,在腊月二十九这一晚,到了最饱满的时候。

再过一个白天,就是除夕。

最挤的一路,是往海滨码头去的。

胶州湾那头,天还黑着,市区最早的一班电车上就满了。车上坐的大都是挎着竹篮、背着提兜的主家,篮里空着,兜里揣着票证和票子。车到站,人往下一涌,顺着那条黑漆漆的马路往码头走。

走在前头的都是熟门熟路的。男人把棉帽的护耳放下来,女人把围巾裹到只剩一双眼睛,脚下踩得咯吱咯吱响——前两日下的那点雪,化了又冻,冻了又踩,结成一层薄壳。

自家人跟自家人低声话:

"听今儿回来的船多。"

"年根底下了,出海的都想赶在年前回港。"

"那也保不齐,就看鱼多鱼少。"

天亮之前,码头上就已经站满了。

那道长长的水泥码头一直伸进海里,浪头在底下拍着石头,白花花的沫子一层一层地涌上来又退回去。码头上牵着的几盏大电灯,把那一大片灰蓝的海水照得发亮。

人沿着码头两侧站成两排。前排的站在最靠里的那道铁栏杆边上,脚下垫着砖头,脖子伸得老长;后排的踩着台阶,抱着孩子的人把孩子架在肩上,那孩子也睁大眼睛望着海。

风是冷的,从海面上一阵一阵地刮过来,带着一股咸腥味,吹得那些旧棉袄的下摆直翻。

有人跺着脚取暖,有人往手心里哈气,还有人把手插在袖筒里站着不动。

码头上那口子,就这么挤满了人。

"来了——来了!"

有人先看见了。

海面尽头,一条灰白的线,慢慢地从雾里露出来。跟着是第二条线、第三条线,那条线一点一点变粗,变成船身。

最后是船。一艘接着一艘,船头对着码头这边,慢慢地驶进来。

船不大,是自己摇橹带挂机的那种近海渔船;船身上面的漆掉了大半,露出一道道木头的本色。桅杆上挂着绳子,晾着渔网,船帮上还沾着海水干掉之后的白盐。

码头上的人一下就动了。

往前挤的、往里探的、把篮子举起来的、抱孩子往后让的,一片动静。

"这船看着是满的!"

"那船呢?那船吃水也深!"

还没等船靠上码头,底下的人已经知道:今天回来的船,都是"满"的。

船靠上了。

头一条船,船身跟码头撞出沉闷的一声响。船上站起来两个汉子,穿着黑亮的胶皮裤,脚上是那种没到膝盖的长筒胶鞋。一个扶住码头边上的铁环,把缆绳往桩上一圈一圈地绕;另一个把身子探到船沿下,用力拉住底下的绳扣。

"慢点,慢点——"

缆绳一道一道地绷起来,船身终于不动了。

紧跟着,第二条、第三条、第四条船也都靠上来了。

那几个渔民把船板往码头上一搭,站定在船头,冲岸上抬了抬手:

"下来吧,今儿多得很——妈的,昨儿夜里那一网,网得绳子都累手。"

船里的货,从仓底到甲板,堆得满满的。

岸上的人看着他们把第一筐抬起来。

两只手扒住筐沿,往上一提,抬到膝盖,再往船上那个同伴手里一送——那个人一把接住,整个身子往后一仰,把筐往码头边上托起来。第三个人在码头上探出半个身子,两手一兜,把筐抱上岸,往地上一搁。

那筐是细竹编的,底下垫着一层湿草。在地上"咚"的一声响,跟着就是水星子往外溅。

一筐、两筐、五筐、十筐。

大筐里什么都有:银亮的带鱼,黑背子的鲅鱼,黄澄澄的黄花鱼,青壳白肚的梭子蟹,还有一堆一堆堆着的对虾——那对虾是活着的,尾巴还在碗底上一跳一跳。

那一筐倒在地上,一群人往前挪了半步。

"这是鲅鱼不是?"

"是本港的。"旁边一个上了岁数的渔家把筐往里推了推,"你看这我,溜圆,尾巴上的那条线是直的。游着水上的鲅鱼,肉厚。"

"这个呢?"

"对虾。"他把手往筐里一指,"你瞧那须子——须子长,脚是红的。这是好的。"

一个从市里来的中年妇女挎着篮子,挤在前头,弯下腰去挑。她伸手把一只对虾捞起来,用两个指头捏了捏,捏着捏着就笑了,回头跟自己男人:

"你摸摸,弹的。"

码头上最热闹的那一圈,是围在鲅鱼筐前面的。

按青岛的老理儿,年下的席面上一道不能少的,是鲅鱼饺子。用本港的鲅鱼剁成泥,配上一点肥肉、一点韭菜,搅成馅,包出来皮薄、馅大、鲜亮。家里大人孩都吃这个,家里来了客还得单另端一盘。

所以一到年根底下,码头上最好卖的,就是鲅鱼。

那筐鲅鱼刚一倒上案板,旁边的人就围了个严实。

"同志,那条给我称上——就那条大的!"

"别抢别抢,一人两条。"

"我这两条,一条给我妈送去,一条自己家里包饺子。"

掌秤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,一手提着杆秤,一手把鱼翻过来往秤盘上放,嘴里不闲着:

"一斤六两二——给你算一斤六两。"

"行。"

"那边那位大娘,您要几条?"

跟鲅鱼争的,是对虾。

青岛人过年讲个好彩头,虾是弯的,弯得像元宝;那虾一出锅就红,红彤彤的摆在盘里,寓意着日子红火。所以只要家里过得了,年夜的桌上都要摆一盘对虾。

对虾的筐子一开,那些人围过来,跟抢鱼的一个架势。

"同志,对虾多少钱一斤?"

"一块三。"

"那一斤有多少只?"

"你自个儿挑,大不一,八九只的样子。"

"给我挑大的,挑二十只。"

那个掌秤的把手往筐里一插,顺着底下往上翻,专挑那种身子鼓、须子长、脚色红亮的,挑出来放在秤盘里。

前头那位挎篮子的大嫂,把虾一只一只地数,数完了还是不甘心,又从秤盘上捻了一只出来凑齐,这才把篮子递给男人。

码头上原本最打怵的,是"抢不到"。

年根底下的票证紧,海货又是讲产量的,回来一两船货不到,一阵风就抢光。往年这时候,码头上常见两种人:一种是提着空篮子骂骂咧咧往回走的,一种是买着了鱼却只买到一两条鱼、回家不够包一顿饺子的。

今天不是这样。

一条船接一条船地靠上来。前头的筐子还没清完,后头船上又在往上递。码头上垫草用的那一大溜席子,摆了一片又一片;那些从市里来的、从县里来的、从这儿附近的渔村里来的,一筐一筐地往自己篮子里装,装满了就往外让。

有人的篮子装不下了,也舍不得走,就让人先把鱼先搁在旁边那一片干地上,把外衣脱下来盖上。

马姑娘在北京长大,见过的热闹不算少;前门的大栅栏、菜市口那几条街,她都熟。可她没见过这样的场面——

天还黑着,海面上那几盏大灯正亮着,人已经站满了码头的两侧。前面的人踩着砖头,后面的人把孩子架在肩上。有人跺着脚取暖,有人把手插在袖筒里。空气里那股咸腥味一阵一阵地涌过来,冷,可浓。

"这是……"她把风衣的领子又拉紧了一点。

刘儿笑了。他这一笑,是那种本地人见外地人第一次上码头的笑,又不刺人:

"咱们青岛人过年,都得来这儿一趟。"

"来这儿干什么?"

"买海鲜啊?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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