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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74章 又一年除夕夜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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除夕这天,刘儿家是晌午一过就动的。

那处院子在市区一条不宽的巷子里,两间正房带一间的偏厦,院墙不高,门口挂着一副新写的春联,红纸还带着浆糊的潮气。院里那口大水缸上头,前两天下的一点雪还没化净。

刘儿的娘一早就把面发上了。

那盆面搁在灶间最暖和的那个角,上头盖着块洗得发白的纱布。她掀开看了两回,又伸手按了按,脸上才松下来:"发了。"

面发起来,年就正式开始了。

案板是从屋里搬到堂屋那张八仙桌上的。

先撒一层干面,再把发好的面团搁上去。刘儿的娘一只手扶着面,一只手揉,揉一下撒一点干面,那面团在她手底下滚来滚去,慢慢揉得光滑起来。

马姑娘就站在案板边上。

她这两天在青岛,已经跟着刘儿的娘去过一趟菜市场,买过一回海带和粉条;可包饺子这一整套活,她还没上过手。

"阿姨,我帮您。"她把米色风衣脱了,搭在里屋的椅背上,只穿着一件浅色的毛衣,袖子往上挽了两道。

刘儿的娘抬头看她一眼:"你歇着吧,头一回来,哪能让你上手。"

"我在家也包。"马姑娘,"不过……我们北京包的是白菜猪肉馅。"

"那不一样,那不一样。"刘儿的娘笑了,把手上的干面往盆沿上一磕,"你在这儿站着,我给你咱们这边的。"

她把那几样东西一样一样地指给她看。

锅台上搁着一盆剁好的肉馅,是年前从乡下捎来的那头猪割下来的五花肉,剁得细,拌了葱姜水,颜色发亮;旁边一个搪瓷盆里是白菜,剁得碎,用纱布挤出过水;再过去是一个碗,里头是香油,还有一个纸包,是虾皮——他爹前两天从集上称的那一包。

"咱们这儿包饺子,一样是要有肉的。"刘儿的娘把话得慢,"一样是要有菜的,白菜;再添一撮虾皮——这个不是为了出奇,是为了鲜。"

"虾皮?"马姑娘把那个纸包拿起来,闻了闻。

"就一撮。"刘儿的娘伸出一根指头比了比,"多了不成,抢味儿。"

她一边着,一边把肉馅倒进那个大瓷盆里,又舀了两勺香油,撒了一撮虾皮,把白菜也捣了进去,随手抓起一双筷子,朝一个方向搅。

那盆馅越搅越黏,越搅越亮。

"我来试试。"马姑娘把那个盆往自己那边挪了挪,接过筷子。

她这双手,在杨洁导演的剧组里是出了名的稳——剪辑片子、整理服装、记场记,一干就是一整天。可这会儿搅饺子馅,她一开始握筷子的姿势还是有点别扭。

刘儿的娘在旁边看着,也没直接纠正,只把一只手搭了上去,带着她转了一圈:

"朝一个方向,别来回搅。搅到一个方向去,馅才上劲儿。"

"这样?"

"这样。"

马姑娘顺着那个方向搅,搅得有模有样。那盆馅转了两圈,果然就见了劲儿。

刘儿的娘"哎"了一声,站在一边看着,那脸上的神情比方才松快了许多。

擀皮这活儿,是分给别人的。

刘儿被派了擀皮的活。他手大、劲足,一根擀面杖握在手里,剥一块面,用掌心一按,横着一推、竖着一推,一张饺子皮就擀出来了——圆,中间稍厚,边上薄。

他站在案板另一头,擀一张往马姑娘那边递一张,嘴上一句接一句地教:

"边儿薄了,好封口。"

"中间这个别太薄,不然一煮就破。"

"你捏的时候别怕,就那么一挤。"

马姑娘接过一张皮摊在掌心里,把馅搁进去,两边合上,捏着捏着就叹了口气:

"我这个……捏得太丑了。"

刘儿从案板那头探过脖子看了一眼,"噗"地笑出来:"这个不叫丑,这个叫馅多。"

"馅多?"

"你捏得太实在了。"他把手里那张皮放下,走过来两只手指头在她那只饺子上比了比,"你得掐着边捏,中间留个空。像这一个,煮出来是一摊肉。"

别看刘儿这边笑着,真正捏得出样儿的,还是他娘。

那张皮到了她手里,几根手指一动,两下就合了口,再把两个角往一处一挤,一只饺子就端端正正地立在了盖帘上,肚子鼓鼓,脊梁挺挺。她捏出来的那些饺子,一排一排地码在盖帘上,像排过队似的。

马姑娘看得入了神。

"阿姨,您这个是咋捏的?"

"想学?"刘儿的娘把手里那只搁下,转过身来,"你看着——"

她把手上的面擦净,从盆里掐了一团面,慢慢示范给她看:先对折,捏中间,再两边一推,最后一收口。

马姑娘跟着学了两遍。第三遍的时候,那只饺子终于站住了。

是歪的,可它站住了。

刘儿的娘把那只饺子捧起来,看了看,"哎哟"了一声,转头就冲灶间那头喊:

"老刘!你看看!马姑娘包的!"

灶间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
刘儿的爹从灶间出来了。他个子不算高,肩膀却很宽,穿着件干净的蓝布棉袄,手上还沾着点水——他方才在洗那挂腊肠。

他走到案板前,接过那只歪歪扭扭的饺子,在手心里转了半圈,认真看了一会儿。

"立得住。"他。

马姑娘在旁边笑了一下,可脸还是红了一点。

"咱们家从前包饺子,"刘儿的爹把那只饺子轻轻放回盖帘上,"包一整个年夜饭的,就是我跟你娘俩人。一个人擀,一个人捏,一包就是两三个钟头。"

他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,往堂屋外头看了一眼:

"十二年了,没有第三个人动过手。"

刘儿的娘听了这话,正在擀面的手停了一下,没什么。

包到一半,刘儿的娘让刘儿去灶间看看水开了没有。

刘儿刚掀开灶间的门帘,就看见他爹也在里头。

灶膛里的火正旺,把他爹那张脸照得半明半暗。他爹正拿着一根烧火棍拨火,听见动静,没回头,先问了一句:

"她多大了?"

"谁?"

"你谁。"他爹把那根烧火棍立在灶台边上,"马姑娘。"

刘儿被问得一愣,抓了抓后脑勺:"问这个干啥?"

"我问问咋了?"

刘儿只好答了。

他爹沉默了一会儿,往灶膛里推了一截柴,火苗"呼"地窜了一下。

"这孩子不错。"他。

刘儿一愣。

"什么不错?"

"我不错。"他爹把手在棉袄上蹭了蹭,"你娘方才那只饺子,从她手里接过来的时候我看了。她手上没有干过重活儿,可肯上手。学得快,不娇气。"

灶间的门帘被掀开一半,刘儿的娘探出头来,冲院子里喊:

"老刘——!"

刘儿的爹在堂屋里应了一声:"哎。"

"你看火!锅开了,我来下。"他娘把袖子往上又挽了挽,"你把我那笊篱搁哪儿了?"

"在灶台右边那个钩子上挂着呢。"

"我看见了,我是问你——你看着火。"

刘儿的爹"哎"了一声,从堂屋门口走出来,往灶间去了。他走路不快,可迈进门槛的时候已经顺手把凳子拉到灶膛前,坐下了。他把灶膛里那点柴火拨了拨,又添了一根进去——他是厂里高温车间出身的,火候这两个字他最有数。火苗"呼"地往上窜,那口大铁锅里的水翻得正欢。

马姑娘这工夫已经把盖帘上最后一只饺子摆好了。

她直起腰,用手背蹭了一下额角,回头往灶间那边看去——刘儿的爹刚走进去,背对着她坐在灶膛前。

"你爸刚才跟你什么了?"她压低声音问刘儿。

刘儿正站在窗边抖手上的干面,被这一问,手上那一下停住了。

"没什么。"

"没什么你耳朵红什么?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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